他这样说完之后，便转过身，用铅笔指着沈阳北部的方向，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大大的弧形。
“现在对我们产生威胁的不仅仅是灭寇军，还有八路军。眼下抗联的部队也在南下，四平已经被他们拿下来了。”
“沈阳北部算是门户大开，敌人的装甲部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推进到沈阳城下。”
他所说的装甲部队，指的是那些装备着T-34坦克自行火炮的机械化部队，这些坦克的正面装甲厚度达到了四十五毫米，倾斜的设计让日军的四十七毫米反坦克炮在正常交战距离上几乎无法击穿。
更可怕的是它们的主炮——七十六点二毫米口径，可以在五百米外轻易摧毁日军的任何一款装甲车辆，包括那些号称“中型坦克”的九七式。
而关东军手里能拿得出手的反坦克武器，除了少数几门缴获的美制火箭筒之外，就只有那些打一发就要靠人力拖拽的一式移动式反坦克炮了。
牛岛满从窗前走回来，重新站在地图前，目光在沈阳、大连、半岛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衡量一盘棋的残局还有几步可以走。
“那你个人的意见是什么？”他问，声音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对下属参谋能力的信任。
真田至叶略微思索了一下，手指在地图边缘的半岛地区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一块最后的退路。
“我个人的建议是，尽快放弃对沈阳的防御。”他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我们再去浪费兵力的价值了。所有的重工业设备要么已经被拆走，要么已经落入了敌人之手。”
“应该将所有的兵力都撤向半岛地区，加紧在这个方向的防御。”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功利的现实主义：“至少对面的这些敌军应该不会再对半岛地区展开进攻了，毕竟那里不算是他们之前就有的领土。”
他个人的判断倒是没有错——按照常理，中国军队在收复东北全境之后，确实没有必要再跨过鸭绿江去进攻半岛。
只不过，现在的真田至叶不会预判到，几个月后日本天皇会直接宣布投降，而半岛也将陷入另一场更大的风暴之中。
牛岛满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那炮声来自沈阳北郊，抗联的试射火炮正在校对着射击诸元。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真田至叶的脸上，终于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你说的没错，我们现在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至少可以保存我们的有生力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样说完之后，他便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份已经翻到卷边的兵力部署册，翻开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
“你现在就拟定一个专门的撤退计划。”他的语速突然快了起来，像一个在火场里指挥疏散的消防队长。
“注意，我们这一次要撤走的可不只是军队。连带着我们在沈阳地区的侨民也要一并撤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留给我们的时间窗口并不算太多，要尽快。最多半个月，可能更短。”
那些侨民中有很多是商人的家属、政府工作人员的妻子儿女，还有一些是从本土来东北开垦团体的农民。
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早把东北当成了第二故乡，但如今，他们不得不抛下一切，挤上闷罐火车和破旧的轮船，像当年他们的祖先从日本列岛渡海而来一样狼狈地渡海而归。
真田至叶听完之后，腰板挺得笔直，朝牛岛满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像是在表明他完全理解这件事的紧迫性。
“放心，我会尽快安排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到极处后反而异常平静的笃定。
他这样说完之后，便决定开始组织多个部门同时运转——宪兵队负责维持撤离秩序，铁道部门负责调配车皮，船舶公司负责在大连港集结船只，情报部门则要严防撤退计划被敌人提前获知。
沈阳城中的日本侨民将按照居住区域分批集合，每批五百人，先坐火车到大连，再换乘轮船回本土。
同时，关东军各部队的撤退工作也要排上日程，哪些部队先撤，哪些部队留下来断后，哪些武器可以带走，哪些装备只能销毁，每一件事都需要白纸黑字地写进计划里。
这一切要尽可能在半个月的时间内完成，否则的话，敌军南北夹击沈阳城，他们可没有办法支撑这么长的时间。
半个月，十五天，三百六十个小时——听起来不算短，但对于一座拥有数十万军队和侨民的城市来说，每一分钟都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
而在这条弦的另一端，是正在南北对进的百万大军，他们的坦克已经在公路上卷起了漫天的尘土，他们的炮口已经开始校准沈阳城外最后几道防线的坐标。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它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意志而加速或减速，它只会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所有人都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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