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脖子一梗,下巴抬得老高,两只胳膊往胸前一叉,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摆得足足的。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拿眼珠子瞪着李怀安,嘴角还挂着一丝吊儿郎当的笑,好像在说:你拍桌子能把我怎么着?有本事你打我呀。
李怀安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瞪着眼睛看刘东,眼角那几道皱纹都崩开了,刘东,他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好歹是你领导,你再这么跟我梗着脖子,信不信我现在就给高局打电话,直接把你的调令下了?
刘东两只手还是叉在胸前,反而坐下了,而且还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他抬起眼皮看李怀安,目光不躲不闪:你打,你现在就打。你告诉高局,就说我刘东赖在你这儿不走了,让他亲自来撵我。
你——李怀安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
刘东把话接过来,头,我跟你撂句实在话,你要真把我调走了,往后出了什么紧急任务,你手底下那些新来的毛头小子真能顶上去?咱局里现在能打硬仗的特勤,掰着手指头数就那些人,当然你手底下到底有多少人我也不知道。但你把我撵走了,你晚上睡得着觉?
李怀安被他噎得半天没接上话,手指颓然放下来,一屁股坐回椅子里,伸手去摸烟盒。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桌子干瞪着,谁也不肯先松那口气。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洛筱探进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攥着那本杂志卷成的筒,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在楼下就听到你们吵吵嚷嚷的,整栋楼都震了。我还以为你们要拆房子呢。
刘东和李怀安同时扭头看她,两个人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收回来,一个绷着脸一个梗着脖子,跟两个斗红了眼的公鸡被人拎着脖子提溜开了似的。
洛筱进来,拿杂志在刘东肩膀上戳了一下:你,起来,头的办公室也是让你吹胡子瞪眼睛的?
然后又转向李怀安,语气软了三分,头,您也是,跟这么个倔驴置什么气?他属牛的您不知道?越抽他越往前拱。
“我不也是为他好,转文职多好,办公室一呆,拿着报纸吹着风扇,晚上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真是好赖不知”。李怀安忿然说道。
头,您别跟这头倔驴一般见识,洛筱说着,拿眼睛扫了刘东一下,嘴上却半点不饶人,这货就是属老黄牛的,死脑筋,认准了道儿就一直往前走,拉都拉不回来。您让他转文职?他那双爪子拿笔比拿枪还别扭,坐办公室里顶多三天,就能把全局的人给得罪光。
刘东张嘴想反驳,洛筱一回手就拍在他肩膀上,正好把他到嘴边的话拍了回去。你闭嘴,没听我跟头说话呢?
李怀安被这俩人一闹,火气稍微下去了一点,重新点了一根烟叼着,吐出一口白烟,隔着烟雾看洛筱:那你倒说说,他这头倔驴怎么处理?
洛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那本杂志卷在手里一下一下敲着膝盖。头,我给您交个底,刘东这人我比您清楚,脾气臭、嘴也硬。可您要真把他撵走了,咱处里那些刚分来的新人能顶上去么?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头,您想啊,刘东在一线干了七年,那些弯弯绕绕门门道道,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还懂好几国外话。新人要趟明白这条路,没个三五年下不来。您把他调走了,往后遇上紧急任务,是让那些毛头小子填坑?还是让您这把老骨头亲自上?
李怀安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没说话。
洛筱一见他松动,话锋一转,又朝刘东那边戳了一刀:不过头说得也没错,你这人确实该收收性子。结了婚生了娃的人了,还跟愣头青似的往上冲,出点什么事你让你老婆孩子怎么办?她拿杂志筒在刘东脑门上戳了一下,头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
刘东被戳得往后仰了仰,嘴上没还击,他听明白了,洛筱这是在给他搭梯子。
“我明白,我明白,但是我也得说咱都有后了还怕什么,出了事也没有后顾之忧,那些年轻人都还没结婚,总得让人家走个过程”。
“对、对。
洛筱冲李怀安换了一副笑脸,那笑容里头带着三分讨好七分玩笑:头,您看他,好歹也是跟着您出生入死好几年的老部下了。您让他走,他心里能好受么?他嘴上不说,心里头指不定怎么骂您过河拆桥呢。传出去,别人还说咱处里不念旧情,寒了弟兄们的心。依我看,您就让他再干两年,等他把新人都带出来了,到时候您让他走他都不带赖着的。
带新人?
李怀安哼了一声,把烟灰弹了弹,就他这牛脾气,带出来的新人不得比他还横?
洛筱一摆手,那正好,一个个愣头愣脑的才好用。太精了反而畏手畏脚,干咱这一行的,有时候就得有点虎劲儿。她说着又拿胳膊肘碰了碰刘东,你说是吧?
刘东立马接过话茬,诚恳地说。头,洛筱说得对,我这个人吧,犟是犟了点,但您交给我的哪件任务我没给您办漂亮?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您就再给我个机会,我保证把新人带得明明白白的,往后您高升了,咱处里照样支棱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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