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仓把湿巾精准投进三米外的临时垃圾袋，抬起头，表情是一言难尽里掺着几分真诚的唏嘘。
他上下打量了龙谨枫一眼，那目光从发梢流连到鞋尖，像在评估一件成色可疑的古董，最后叹了口气：
“虽然吧，我很欣赏您这挥金如土的大方劲儿……”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但有一说一，重弧这么些年以来，前赴后继扑上来的追求者，能从金三角排队排到墨西哥城。您猜怎么着？您是其中最、不、配、的那个。”
空气凝固了。
秦银落：“……？！！！”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食管和语言中枢的双重通道。
什么追求者？哪来的追求者？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试图用眼神向伏仓发射加密电波——你没事提这茬干什么？
——然而伏仓正忙着欣赏自己刚擦完手的湿巾的抛物线轨迹，完全没有接收到任何求救信号。
于是秦银落只能直面那个已然近在咫尺的、瞬息万变的、他最不想此刻面对的风暴中心。
龙谨枫脸上的豪情还没来得及完全退潮，就被“最不配”三个字精准狙击。
他慢慢品了品伏仓那句话，像品一杯加了黄连和朝天椒的特调鸡尾酒，每个字都在舌尖炸开，余韵悠长：
“……这么……长时间……以来……”
他抬眼看伏仓，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暴风雨前特有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温和：
“……这么多……追、求、者？”
秦银落当机立断，开始紧急救援：
“没有追求者。”
他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力求把每一个字都钉死在澄清的第一线：
“就你一个。从头到尾，只有你。没有别人。这你是知道的。”
他看向龙谨枫，眼神尽量坦荡，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心虚的气弱。
龙谨枫慢慢转回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此刻既不戏谑也不暴怒，甚至没有醋意翻涌的痕迹，只是安安静静地、深深地望进他眼底。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来吧，我准备好了，你可以开始狡辩了”的、耐心十足的等待。
然后，他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出一个极其温柔、极其无害、却让秦银落本能地后颈一凉的弧度。
他开口，嗓音也是温柔的，像春水拂过初融的冰面：
“我知道的。”
他顿了顿，轻轻补了一句：
“……是吗，宝贝儿？”
秦银落：……
完了。
这一通插科打诨总算冲淡了案子带来的几分凝重，江边紧绷的气氛似乎稍稍松动了些许。
但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上游那片幽暗的树林，投向那棵在晨风中沉默伫立、枝干嶙峋的老槐树——那里曾短暂地悬挂过战友年轻的生命，像一个无声的句号，又像一个未完成的问号。
清晨六时许，天光初绽。
江面尚未完全苏醒，笼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乳白色的水汽。
太阳刚越过东岸低矮的山脊，光线是初生的、温吞的，带着一夜秋雨洗刷后特有的清透与寒意。
光线斜斜地铺过来，将整段绕山江切成了两半——西岸仍浸在黛青色的阴影里，东岸的芦苇尖、礁石滩、以及水警冲锋舟雪白的船舷，却已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近乎温柔的金边。
江水在缓慢的晨光中显出墨绿的本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水汽，如同呼吸。远山的轮廓被薄雾模糊成一道淡墨，三两水鸟贴着江面低低掠过，翅尖点破寂静，荡开的涟漪很快又被更浓的寂寥吞没。
这分明是一个干净的、崭新的、充满可能性的秋日清晨，可空气里偏偏凝着化不开的沉重——像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每个人胸腔里的心跳都勒得慢了半拍。
远处，两艘水警冲锋舟已横在江心，雪白的船体在青灰色的江面上格外醒目。它们呈犄角之势，拉起了橘红色的浮标封锁线，禁止任何渔船、货船驶入这片水域。封锁线随着微波轻轻起伏，像一道克制而冷酷的边界，将活人的世界与可能藏着答案的深渊悄然隔开。
“报告林队，水警两艘冲锋舟已就位，声呐设备已下水。”前方传来的通讯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空气寂静几秒，最后的侥幸消失。
林森单手按住通讯耳麦，下巴绷出凌厉的线条：“先扫描，蛙人不许下水。”
对面很快回应：
“收到。已扫描约十分钟，江心位置，水深约十二米，发现人形轮廓，下方压有明显方形重物，特征完全符合沉尸特征。”
龙谨枫接过旁边警官递来的平板，屏幕上是实时传输的水下声呐成像图。
在一片绿底网格的阴影里，一道细长的、笔直的人形轮廓清晰可见，腹部位置压着一块规整的方形重物，边缘锐利，几乎没有任何倾斜或移位。
秦银落安静地注视着屏幕，眉心微微蹙起。
他的目光沿着那人形轮廓一点一点地移动，如同在抚摸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周围几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感觉有哪里不对……但我一时说不上来。”
龙谨枫双目虚眯，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叩击了两下，节奏缓慢，若有所思。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道人影：
“太标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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