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又亮了几分。
照在江面上,照在刚刚浮起过血色的那一片水域,波光粼粼,干干净净,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秦银落侧过头,目光落在雷达监测屏上。
冷蓝的光映在他眼底,像浸了薄霜。
三个红点在水下十二米处静静蛰伏——郝林昆和其他蛙人一动不动,像沉入深梦的锚。
唯有属于龙谨枫的那个红点,正以决然的速度划破暗流,与那两枚静止的光点飞速汇于一处。
他拿起对讲机,指节贴着机身,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怎么回事?”
对面沉静了几秒。
电流杂音沙沙地咬着耳膜。
再开口时,龙谨枫的声音从水底传来,隔着厚重的江水与设备,带着三分从容的、安抚般的温吞:
“没事。让夹子夹了一下……”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里有什么被压下又捺住。
“通知特警排爆队。”
林森站在三步开外,倒抽的那口凉气在寂静的船头格外清晰:“有炸药?”
“有。”龙谨枫的声音依旧稳定,甚至称得上从容,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重力感应式,触压触发。现场所有人员撤离。水面水警冲锋舟向外扩散一公里,封锁水域。落锚。船上水警全部撤离。”
林森按住耳麦,声音压得又低又快:“明白。”
雷达屏上,三枚红点短暂地聚在一处,像无声的交谈。
片刻后,郝林昆与蛙人的光点开始飞速上浮,而龙谨枫的那一枚,纹丝不动,独自留在十二米深的那片幽暗里。
秦银落大步走向船舷,俯身,反手握住郝林昆伸出水面的那只手,腕骨发力,将人一气拽上甲板。
水花四溅,落在他的警服袖口,晕开深色的湿痕。
郝副指挥长一把扯掉呼吸面罩,大口喘着气,却还不忘贫嘴:“我落哥,别看瘦,真有劲啊——”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拔萝卜似的,硬给我薅出来了。”
他说着,立刻侧身去托身后真正的伤员。
那名蛙人被拉上船时,左臂上赫然咬着一只触发式水下弹簧捕兽夹,齿尖深深嵌入潜水服,撕裂的黑色氯丁橡胶边缘渗出蜿蜒的血,顺着手肘滴落甲板。
伏仓蹲下身,机械鼠“灰影”的传感器贴近那枚夹子,幽蓝的光闪烁几轮。
他眉心跳了一下:
“不是市面上的货色,深度改装过。”
顿了顿,视线掠过那道血肉模糊的压痕:“还好棍哥拽那把拽得快,没夹到骨头。不然这落齿咬合的瞬时力度,能把骨头直接碾碎。”
面罩被摘掉,受伤的蛙人白着脸,嘶嘶吸着气:“还好郝哥眼疾手快拽了我一下,不然这会手掉了。”
秦银落没应声。他单手稳稳托住那条伤臂,像托一件易碎的瓷器,极轻极慢地交接给旁边赶来的警员:
“慢点,没事。先别说话,保持体力。”
郝林昆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水下能见度不行,撑死了半米。假人卡在两块礁石中间,正好压住那个装置。我看了一眼,原理和压发地雷很像——往下压没事,但压了就不能抬,一抬就炸。”
他抬头,目光扫向林森:“特警排爆还有多久?”
林森的眉头拧成死结:“位置太偏,又是早高峰,至少四十分钟。”
晨光一寸寸抬高,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什么痕迹都留不住。
只有那根从船舷垂入水中的安全绳,还在微微地、微微地颤抖,像一根绷紧的神经。
秦银落安静地站在船舷边等了片刻。
没有气泡上浮。
没有新的动静。
他猛地转身,几步回到雷达监测屏前。
冷蓝的网格底图上,属于龙谨枫的那枚红点依然沉在原处,一动不动。
“龙谨枫呢?”
郝林昆刚把湿透的头发从额前捋开,气息还没喘匀:
“在下面按着假人。”
他语速很快,三言两语把水下的混乱拼回原状:
“被夹子夹了那哥们条件反射,疼得往回拽,我怕他把肉拽下来,扣着他手腕往回推了一把,假人让他拽歪了,压炸药的力松了,我们老大反应快,扑过去就按住了。让我先带人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肩背已经绷紧,准备再次套上装备:
“我喘口气,马上下去换他。”
秦银落没有说话。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实时水温数据。
屏幕冷光映在他眼底,像结了层薄霜。
“不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把郝林昆刚要动作的身形钉在原地:
“你刚上来,核心温度还没恢复。他撑不了多久。”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另一只手已经探向甲板上备用的潜水装备,拉链扯开,干脆利落。
“我下去换他。”
幽灵几乎是同时伸出手,稳稳攥住了秦银落正在扣搭扣的手腕。
没有用力,只是拦住。
他转头,视线越过秦银落的肩,落向郝林昆。
“长什么样,能记住吗?”
那语气不是在询问,是在确认情报。
郝林昆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背——特种兵刻进骨血里的条件反射。
他闭眼,把那片浑浊江水中、仅靠触觉和潜水手电勉强扫过的画面从脑海里一帧帧拖出来。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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