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凉州驿馆。
吐蕃使团下榻的院落内,烛火通明。
正堂门窗紧闭,门外有随从武士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尚绮心儿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卷《凉州府库账目抄本》——那是杜元颖黄昏时派人送来的,厚厚一摞,纸墨尚新。
论莽罗来回踱步,靴底重重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猛地停下,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跳起,茶水四溅,“什么‘重新定规矩’?什么‘军费赔偿’?她刘绰算什么东西?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仗着有几件火器,竟敢对我吐蕃使团如此无礼!”
论莽罗越想越愤怒。
他曾是吐蕃东道最年轻的千夫长,十三岁上阵,二十岁统领三千骑兵,纵横河陇十余年,从未尝过这般屈辱。
“她拿那跟铁管子对着我的时候,你们可都看见了?”论莽罗环顾四周,“这是使臣该受的礼遇?我要上书赞普,我要——”
“你要怎样?”尚绮心儿抬起眼,声音不疾不徐。
论莽罗一滞。
虽然眼前的男人比他要年轻近二十岁,还是有股莫名的威势在。
尚绮心儿放下账目,揉了揉眉心:“你要赞普发兵?倾国之力,再打一仗?打胜了,你是英雄;打败了,谁来收拾残局?是你论莽罗,还是你身后的族部?若是能胜,当初又怎会被赶出河陇?”
论莽罗咬牙:“难道就这样认了?不止要归还五万奴隶,还有什么战争赔偿?——你听听,这叫什么条件?这是要把吐蕃当属国看待!”
“不然呢?”
尚绮心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
夜风灌入,带着凉州城特有的干燥与微凉。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
三更天了。
“今日在都督府,你还没看清楚吗?”他没有回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她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打在要害上。”
“什么话?”论莽罗冷笑,“不过是妇人巧言,夸大其词——”
“她说,吐蕃内斗严重,各部离心。”尚绮心儿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这话,是假的吗?”
论莽罗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她说,这仗我们打不起。”尚绮心儿继续道,“真打起来,我们能调动多少兵马?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赞普调不动的人,你调得动?你族中的儿郎,愿意为别人的牧场拼命?”
论莽罗垂下眼帘。
“还有那冒火的铁管子。她今日不过是示威。是,若真上了战场,唐军未必人手都能有一支那样的武器。他们也没那么多钱,可情况总比我们好。那火器的威力,皮甲绝对挡不住!如今军中铁甲有多少?”尚绮心儿走回座位,缓缓坐下。
“刘绰此人不容小觑,据我所知,无论是平定淮南还是收复河陇、重振安西,都有她的手笔。若没有高固和郭昕的真心拜服,她一介女流能压得住十万唐军?不要瞧不起女人,王宫里没人把梅朵嘎放在眼里,可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王宫消失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沉默在室内蔓延。
随行的文官桑布小心翼翼开口:“将军,那刘绰虽言辞犀利,但最后提出的条件,其实……并非全无道理。”
甚至还挺替吐蕃百姓考虑的。
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
论莽罗横他一眼:“你说什么?”
桑布缩了缩脖子,仍硬着头皮道:“副使息怒。下官的意思是……如今咱们手里的杀手锏无非是那五万唐人奴隶。这些人的命也就刘绰还看重,若换了旁人来谈,未必会管那些人的死活。”
这的确是最致命的。
先前他们就提过可用唐人奴隶换梅朵嘎女王,可唐人根本理都不理。
那个站在刘绰身边的译员,他是见过的,似乎是尚绮将军身边的丑奴。
刘绰居然敢用那个丑奴。
他顿了顿,看向尚绮心儿:“他们被掳去吐蕃多年,河陇家中未必还有亲人,不少人也已经生育了子女,唐人未必信得过。河陇大败后,下官的部族里,一直有唐奴冒死逃跑,抓都抓不过来。”
这又是一句大实话,所以还是没人反驳他。
因为他们的部族也是如此。
“那战争赔款呢?真是闻所未闻!”论莽罗怒道,“当年咱们打赢了,得了河陇的地,可曾问唐人要过什么赔偿?如今咱们打输了,把地丢了。吃下这么大一片地方,他们还要怎样?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撤得匆忙,东西带不走,不都是一把火烧了?难道还要留给他们当军粮,好让他们乘胜追击?这种账也要算?这女人是不是钻进钱眼里去了?”
“是啊,要我说,这笔账咱们不认,那女人又能如何?”
“论莽将军有所不知,大唐朝廷免了河陇三年赋税。节度使要自己想办法养军队。看这账目,如今刘绰府库里可没多少钱粮。咱们当初烧得没错!那本是大唐朝廷许诺给他们西征军的钱粮!据探子回报,前不久城中还纵容军士劫掠民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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