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记下的那段话——“酒店有义务为当地美食和景点做宣传”。这段关于酒店的话,是今天早上在餐厅听王宇说的。当时她觉得这话有价值,应该报给文旅厅。
现在她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一个世界首富,在酒店早餐档口跟厨师较真本地特色有没有端上来;同样一个人,让自己的孩子们削铅笔挣钱,对亲生女儿王小月,多端一碗粥都不允许。
她忽然觉得,今天早上学到的东西,比一段笔记多得多。不是方法,不是策略,是藏在日常里的、不声不响的认真。对食物的认真,对规矩的认真,对一个孩子能不能自己端碗、自己拿水杯的认真。这种认真不需要说教,不需要口号,就长在每一个细节里,像空气,你摸不着它,但你能感觉到。
苏敏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凛冽。她眯了眯眼,又关上窗户。
“慧慧,你跟王老师多久了?”
“六年。从华清毕业就跟着他。先当学生,后来当助理。”
“六年。”苏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没再问。
中巴车上,王宇的目光从王小月身上收回来,落在一旁翻绘本的王小泠身上。王小泠是陈月月和王超的女儿,本来是住在汉昌和华都,结果到了王家后,见孩子们那么多,说什么都不走了。后来王宇说,不走就住下吧,李晗哈哈大笑说,看到没,奶奶在这儿蹭了多年的饭,现在孙女也来了。
“伯伯。”王小泠又举起绘本,指着上面一只鸟,“这是什么鸟?”在家里,王小泠一会叫舅舅,一会儿叫伯伯。
李晗想让改,宋玉芳说:“不用改,反正都是一个辈,叫什么都行。”
“喜鹊。”
“为什么叫喜鹊?”
“古人觉得它叫了就有喜事。”
王小泠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它现在叫了吗?”
王宇愣了一瞬,笑了,“现在没叫。它可能在睡觉。”
王小泠点点头,把绘本翻到下一页。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小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被照得发亮。
车队继续往前。窗外的景象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连绵的山。
冬天的北方大地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深深浅浅的土黄和灰褐。远处山脊上压着积雪,不是铺天盖地的白,是一道一道的,像有人用白粉笔在山坡上画了几笔。
田野里偶尔闪过一两个村庄,灰砖瓦房,光秃秃的树,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升起来,被风扯散在干冷的空气里。
一百三十公里,两个多小时的车程,王宇跟孩子们聊了一路。聊长颈鹿为什么不蹲着睡觉,聊飞机为什么能飞起来,聊剧组昨天那条拍了好几次都没过的镜头问题出在哪里。
他回答王小泠的问题时总是很耐心,不管那个问题多幼稚。旁边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有时候会偷偷笑,但只要王宇的目光扫过来,笑声立刻收了。
高小民中间又坐不住了,在座位上扭来扭去。王鸣伸手按住他肩膀,他老实了不到一分钟,又扭。
王宇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小民。”两个字,声音不大。高小民像被点了穴,定住,两只手乖乖放回膝盖上。
这也是规矩的一部分,大的管小的,不分谁家的孩子。
他没聊一句公司的事。这一路上,他没有接一个工作电话,没有看任何文件,甚至没有问任何一个孩子关于学习或者作业的事。
他像一个普通的家长,带着一群普通的孩子,去一个普通的地方。如果有人从车窗外往里看,不会觉得这辆中巴里坐着全世界最富有的人和他的孩子们——外甥、外甥女、侄子、侄女,还有他自己的女儿。
所有人都一样,安安静静坐着,认认真真听长辈说话,规规矩矩做自己的事。
车队在群山之间蜿蜒前行。目的地还很远。
阳光从东南方向斜照过来,把整辆车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车窗上的霜花早已化干净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王小泠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脑袋歪在王宇的胳膊上,绘本从膝盖滑下去,落在座位底下。
王宇弯腰帮她捡起来,翻到她睡着的那一页,夹上书签,合上,放在旁边的空座上。伸手把她脑袋上滑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王小月看见了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过头去,继续看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远山。
阳光落在她安静的小脸上。她是王宇的女儿,但她在车里不争、不抢、不叫、不闹,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让阳光照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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