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份供词便被书吏整理,呈递到薛礼手上。
薛礼翻阅一二,等看清供词上所记录的缘由,眉头一挑,实在错愕。
“得知某家公子多日未曾露面,误以为顾俊沙主事无人,防务空虚。
故而冒险潜入顾俊沙,伺机作乱?”
薛礼低声念着,如此荒谬之事,让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打上次出海,剿灭岱山贼后,自家公子便一直留守顾俊沙,从未离岛半步。
所以说,到底是谁传出的虚假消息,闹出如此乌龙?
真是...做得妙哇!
压下心底诧异,继续翻阅余下供词,只片刻,薛礼豁然开朗,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由于公子,苏将军两位主事,近期都是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等杨家暗探传回消息,杨烈便自以为是的猜测,公子在苏将军的陪同下,暗中前往利州省亲。
进而判定,此时的顾俊沙定是群龙无首,绝无仅有的作乱时机。
等摸清此事的来龙去脉,薛礼便不再耽搁,拿着供词,直奔市舶司汇报详情。
此事关乎世家作乱,牵扯甚多,还需公子长远打算。
市舶司大堂,李斯文端坐主位,与苏定方低声闲聊着,静待薛礼复命。
不多时,薛礼大步而来,将供词呈上:
“公子,审讯已经结束,贼人底细,谋划详情也尽数查清,供词在此。”
李斯文抬手接过,垂眸细细翻阅。
起初神情尚且随意,可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心头泛起几分荒谬与愠怒。
等通篇阅罢,忍不住的爆了句粗口,实在无语:
“不是,这人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吧?”
苏定方侧头看来,满脸疑惑,顺势凑上前,看向那份供词。
却听李斯文强压火气,沉声吐槽道:
“就只是因为先前,拍卖盐场股份时,某拿杨家来杀鸡儆猴,敲打敲打江南各家。
就这么一次口角之争,杨烈却偏执认定,某已经恨上了弘农杨氏。
只要某一日不死,迟早会覆灭杨家...某是这么记仇的人嘛,动不动就要灭人满门?”
说实话,李斯文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杨烈的所作所为。
当初不过是为了立威造势,震慑各家,随手挑了一不长眼的敲打,从未想过死咬着杨氏不放。
可偏偏杨烈一通胡闹,将些许恩怨激化成两家死仇。
“...玛德,这货看人是真准。”
可不是准么。
若今日杨氏作乱一事属实,李斯文肯定是要斤斤计较,不给弘农杨氏留半条活路。
只要他还在顾俊沙,还是沧海道行军大总管,杨家就别想侥幸。
等听着李斯文叙说前因后果,苏定方又不信邪的拿来供词细看。
最后嘴角狠狠抽了几下,实在无言以对。
本想再劝解几句,安抚李斯文,劝其不必过多计较什么,以免落人口舌。
可听到李斯文最后一句,苏定方直接愣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
“二郎,至今两家还没结下实质性的死仇。
你真打算...就这么将错就错,往死里打压杨氏,直至覆灭为止?
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容易落人口实...”
李斯文抖了抖手里供词,理所当然的反问一句:“不然呢?”
“杨家都已经暗中点派死士,潜入顾俊沙蓄意作乱,更暗藏行刺大总管之心。
此番,若某轻拿轻放,姑息纵容,待日后,江南各家会该如何看待李某?
倘若人人效仿杨家,前来顾俊沙寻衅滋事,届时安稳何在?法度何在?”
苏定方瞬间暴汗,实在无语。
还行刺?
就这杨家兄弟俩得所作所为,也配称作行刺?
潜入顾俊沙,等落脚安顿,一人吃了俩馒头,转头就被劳工识破伪装,展开层层围堵。
一路狼狈奔逃,自顾不暇,又哪里来的行刺时间?
”不是你这...哎算了,你是大总管,你说了算。“
苏定方本想再劝阻一二,不至于为了些矛盾坏了自己名声,可等话到嘴边,苏定方才猛地醒悟——
差点就忘了,现在李斯文的外界风评。
在江南各家的推波助澜下,李斯文早被塑造成睚眦必报,夜止儿啼的魔头形象。
恶名远扬、深入人心。
印象既定,若李斯文处置蓄意作乱的杨家,反而宽宏大量,表示既往不咎。
只会让人觉得不合常理,觉得李斯文在装模作样,甚至被各方视作底气不足。
反之,若雷霆出手,展开重拳报复,才最是贴合在外风评人设。
既能立威造势,又能以儆效尤。
想通其中关节,苏定方瞬间收起劝解心思,试探着问道:
“既然总管i已有定计,那此番又该如何处置杨家?”
李斯文眼底寒芒乍现,语调平静,却裹挟着一股杀伐气:
“出兵平乱。
借剿灭杨家由头,试验红夷大炮改良后的实战效果。”
说着,李斯文看了看供词正中的几行记录,不由嗤笑一声:
“若供词所言不虚,弘农杨氏常年豢养数以千计的家兵、死士。
自持人多势众,这才愈发肆意妄为。
可说到底,不过一群血肉凡躯,又能扛得住咱们几轮炮火轰击?”
此言一出,苏定方瞬间双目发亮、连连点头。
红夷大炮初造,准度极差,闹了不少笑话。
此后月余,他与一众工匠日夜打磨、反复改良、调试参数。
如今定型的新版红夷大炮,虽做不到指哪打哪的精准。
却早已摒弃初版的粗劣缺陷,射程稳定,完全具备实战价值。
正愁没有合适的由头出海剿匪、实战试炮。
如今弘农杨氏主动递上把柄,简直是天赐良机。
“那此番出战,便以总管私仇被犯、出兵雪恨为由头?”
苏定方谨慎询问。
李斯文思虑半晌,微微摇头,道出其中考虑:“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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