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宁荣街上的灯笼亮了起来，将青石板路映出一片昏红的光。
荣国府角门外，霍知劲已经带人候着。
一身缁衣劲装，腰间悬着兵刃，身后的十几个亲兵俱是黑布劲装，静默无声，像一丛凝在暮色里的影子。
门内传来脚步声，轻而稳，霍知劲立刻挺直了腰背。
贾环走了出来，没穿平常出门的儒衫，换了一身玄色箭袖，腰间束着墨色绦带，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衬得那张本就偏冷的面孔越发沉静。
身后的长随提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从贾环身侧漫过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明灭不定。
“大人。”霍知劲站直低声道。
贾环点了点头，目光从十几个亲兵身上扫过，没说什么。
“卑职去了一趟，芸哥儿说，倪二在他家里等着。”
贾环“嗯”了一声，迈步下了台阶。
霍知劲一挥手，两个亲兵抢在前头，先往街面上去了。
其余人散成两列，将贾环护在中间，一行人沿着宁荣街往东走，脚步轻而齐。
从荣国府的正门，再往前走，过了一段宁荣长街，一条横岔出来的窄巷，就到了贾芸住的地方。
倪二人称“醉金刚”，本来也做放帐的混账事，在这宁荣街上摸爬了多年，跟着韩王府下面干活，就没沾街面上的事了。
巷子不深，两侧是灰砖院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枯藤。
贾芸家在这条巷子的第二户，不大的小院，门楣上挂了盏油纸灯笼，透着暖融融的光。
霍知劲先一步上去叩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正是贾芸，见了霍知劲，便出来笑着往他身后，去迎贾环。
“三爷，您来了。”贾芸侧身让路，声音不大。
贾环微微颔首，径直往里走。
“嗯。”
贾环走进堂屋，四面一看，陈设虽简朴却收拾得极为齐整。条案上供着一尊白瓷观音，旁边搁着几个果子。
西厢的帘子一动，小红亲自端着茶盘出来了。她上身穿藕荷色褙子，下系月白马面裙，乌油油的头发在脑后绾了个圆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比起当初在怡红院做丫鬟时，添了几分成熟的丰润，眉眼间那股精明利落的劲儿却一点没减。
“三爷，请用茶。”小红把茶盏放到贾环手边的小几上，又给霍知劲递了一杯，小红便退到帘子后面去了。
贾环看向贾芸，问道：“倪二呢？”
“三爷，在旁边等着呢。”
“叫他过来吧。”
………………
此时，荣国府里摆了两桌晚宴，贾政与幕僚、清客、傅试一桌。
贾琏、宝玉、贾琮、薛蟠、秦钟、贾菌和几位族人一桌，贾环本来也在一起用晚饭的，临时有小厮进来耳语，就出去了。
贾琮喝了一会，也起身告辞回院子了，今日路过银楼，贾琮精心选了一个漂亮的首饰，准备让玻璃悄悄送去给史湘云。
史湘云和宝钗、宝琴、黛玉、探春比，手头不太宽裕，贾琮注意到史湘云身上的饰品，来来去去就几样。
这一年来，只要有空，贾琮便去银楼、金饰铺子，给史湘云挑一两件饰品。
……………
外面进来了一个小厮，来到贾琏身旁，小声禀报了两句。
薛蟠坐在贾琏旁边，隐约听到“三爷”，“出去一趟”。
薛蟠顿时心痒痒，心中猜测，环哥儿是不是要请贾琏去青楼饮酒听曲。
自从定亲后，薛蟠没出去玩过了，熬了几日，实在有些皮痒了。
贾琏起身向几人说了一句，让宝玉陪他们饮酒，有事出去一会。
贾琏出去，薛蟠马上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走到中门，贾琏回头望了一眼薛蟠，道：“蟠哥儿，你跟着我干什么？”
“哼，琏二哥，你和环哥儿不讲义气，偷偷出去玩乐，不带上我。”
贾琏失笑道：“别瞎琢磨了，环哥儿是有事寻我商议，不是去玩闹。”
“那我更应该去了，有什么事，兄弟我也好搭把手。”
“就你，还搭把手？又不是让你去帮我们饮酒。”
薛蟠外头翁声道：“琏二哥，你别瞧不起人，我妹妹她说过，环哥儿是官员，还是文官，琏二哥又是承爵的，身份贵重。”
“有些街面上的事，你们不便去做，要顾及名声，我倒是不怕，可以帮你们做一些事情。”
贾琏愣了一下，宝钗还有这见识？
可惜了，宝钗表妹如若是个男子，是薛蟠的兄弟，薛家这份家业，指定是轮不到薛蟠继承的。
“行吧，你跟去也行，环三弟叫我去，说是和我卖出去的两个铺子的事。”
听说给他跟去，薛蟠咧开嘴笑，道：“琏二哥，给我跟你一起去就对了，说到铺子和做买卖，我最懂了。”
做买卖，你最懂？
贾琏转头翻了个白眼，蟠哥儿这自信的劲头，也不知从哪里来的。
贾琏带薛蟠过去，贾环也没说什么，薛蟠参与，也是应该的。
本想先告诉贾琏，商量好了，再告知薛家。
薛蟠跟来，这也好，倒是省事了。
让倪二再跟他们说了一遍。
第一件事，夏家也想和韩王府做买卖，想跟韩王府采购药材、成药、香料，甚至还有马匹和皮料。
第二件事，在宁荣长街上的两个铺子，有一个是准备做胭脂水粉的。
胭脂水粉铺子，夏家不是只做一家，据说在京城同时开好几家。
胭脂水粉不是从南边进来售卖的，听夏家二掌柜说，是本地作坊制的，方子极好，肯定能会大卖。
“本地的作坊？”
贾琏有些惊讶，北方的胭脂水粉历来不如南方，本地没什么像样的大作坊。
宝玉喜欢胭脂水粉，不得不说，宝玉在这方面，的确是有很高的天赋。
通过使用、研究南方的胭脂水粉，宝玉弄出来一套极好的胭脂水粉方子。
薛蟠拍了一下桌子，气道：“好大的胆子，敢来宁荣长街和我们打擂台？夏家胆子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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