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陌生的医疗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又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再次陷入沉睡。
他的目光落在显示屏那些平稳但依旧不佳的参数上，又扫过她苍白安静的面容，眼神深处掠过一抹思量。
然后，他直起身，在悬浮的数据板上快速记录了几笔，转身离开了病床边，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控制台前，开始例行检查其他仪器的参数，整个过程没有再看沉甯一眼。
仪器规律地低鸣，修复液依旧柔和地包裹着她。
沉甯的精神力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笼罩着整个病房。
这个医疗官，不是前三天轮值的那三位中的任何一个。他的专业之下，似乎隐藏着更深的东西。
刚才她提到舱外那天时，他那瞬间的心跳和肌肉反应，以及此刻这可疑的细微动作…
敌人？还是别有目的？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这看似密不透风的安全病房，比她预想的更为复杂。
*
夜色已深，学院人造穹顶模拟出深邃的星空，点点微光透过医疗翼特制的单向观察窗，在沉甯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模糊冰冷的光斑。
她静静地躺在几乎透明的修复液里，液体是近乎无色的蓝，温度被恒定在最适宜人体再生的区间，柔和包裹着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躯体。
她身上只覆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医疗薄膜，勾勒出消瘦得令人心惊的轮廓。锁骨嶙峋，肋骨隐约可见，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肌肤不再是健康的光泽，而是一种失血般的、带着死气的白，上面遍布着紫红色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那是辐射病晚期留下无法被轻易消除的印记，像枯萎的花瓣烙印在雪地上。
长发散开，如同失去生命力的黑色水藻，在淡蓝液体中微微飘荡，遮住了部分脸颊，更添了几分脆弱与诡异。
她的面容安详得近乎空洞，眼睑紧闭，长睫被液体浸润，服帖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没有丝毫血色，抿成一条淡漠的直线，仿佛已经忘却了如何表达痛苦或生机。
只有那极其微弱的、胸膛的起伏，和旁边显示屏上规律跳动象征生命延续的光点与曲线，证明这并非一具精心保存的遗体。
她就那样悬浮着，介于生与死的模糊边界，像一件被时光遗忘的精美古董，被封存在这澄澈的液体棺椁之中。
门侧的生物识别锁传来认证通过声，气密门无声滑开。
“容…容教官，沉甯她…真的可以探视吗？医疗官说她还很虚弱，需要绝对安静…”侃金子声音压得极低。
“无妨，已获临时特许。只看一眼，不会打扰。”回答的男声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声音…容教官？新面孔，高权限。
两人停在病床前恰到好处的距离，既在观察范围内，又不会过分侵入病人的私人空间。
沉甯维持着沉睡的假象，精神力高度凝聚，谨慎感受着来者。
她能感觉到侃金子几乎屏住的呼吸，和那投向自己的、混杂着恐惧、心疼、迷茫与一丝丝希冀的复杂目光。
女孩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身体微微前倾，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而那个容教官…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甯感觉到了那目光的重量。
侃金子看着修复液中的沉甯，眼圈瞬间就红了。
之前悼念厅里的惊恐还未完全散去，此刻又被这幅浸泡在液体中毫无生气的画面狠狠击中。
她记忆里那个虽然胆小鲜活、会和她分享零食偷偷笑的沉甯，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那冰冷的液体，那遍布的斑痕，那毫无生气的脸…巨大的反差让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和恐惧交织着涌上来。
容允岺的目光沉静落下，视线先扫过显示屏上那些平稳但关键指标依旧危险的数据，然后才缓缓移到修复舱内。
他看到了那具躯壳的极度虚弱，看到了辐射病留下的狰狞痕迹，也看到了修复液努力维持的那一丝微弱生的气息。
但他的眼神深处，那抹紧绷并未因此放松。
侃金子终于鼓起勇气，向前挪了一小步，“她看起来…好苍白，比在…在那边的时候还要…”
容允岺目光落在沉甯浸泡在液体中的右手上，那手指纤细苍白，指关节处也有淡淡的紫斑。
就在刚才，他似乎察觉到那食指有细微的蜷缩迹象？是液体流动造成的错觉？还是…
“她的体征目前稳定。”他收回视线，对侃金子说道，“你需要做的是相信学院的医疗能力。”
侃金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无法从好友身上移开，那浸泡在淡蓝液体中的单薄身影，深深地烙进了她的眼底。
她又小心翼翼地问，“容教官，学院…真的能查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吗？沉甯她…怎么会…”
“学院会履行职责的。”容允岺打断了侃金子未尽的疑问。
“我…我知道了。”侃金子吸了吸鼻子，努力站直了些，目光依旧胶着在沉甯脸上，小声地说，“沉甯，你要快点好起来…我…我还等着和你一起去陈列馆呢，我们说好的…”
病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容允岺目光再次落回沉甯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短，似乎只是最后确认。
然后，他转向侃金子，“好了，探望时间到了。走吧，让她休息。”
“哦…好。”侃金子恋恋不舍，最后看了一眼才跟着容允岺转身。
气密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那死寂般的宁静隔绝开来。
走廊的光线比病房内明亮些许，侃金子低着头，眼圈依旧红着，沉浸在自己的担忧和混乱中。
容允岺将她送到医疗翼主通道口，那里已经有另一位穿着教官制服的女教员等候。
“林教官会送你回宿舍。”容允岺对侃金子说，语气比在病房里稍缓，“关于今晚的探望，以及沉甯同学目前的情况，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其他同学。这是规定，也是为了她的安全。”
侃金子连忙点头，喏喏应下，被那位林教官领着，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通道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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