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沉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确实累了。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拎着行李箱走了不短的路，加上过去几天几乎没怎么好好睡过，那种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胃在此时轻轻叫了一声，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黑咖啡、吃了三块饼干，她确实还没吃东西。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段小姐，晚饭准备好了，老爷子请您下楼用餐。”佣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客气且规矩。
段沉甯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不想动，但胃又空落落地缩了一下。
她坐起来，理了理头发，起身走向门口。
等到段沉甯走下楼梯的时候，餐厅里的长桌上已经坐满了人。
沈正邦坐在主位，手里握着那串沉香佛珠，面色沉肃；沈建国坐在他右手边，看到段沉甯出现在楼梯口，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赵兰芝坐在沈建国旁边，面前摆着一副碗筷，手帕还攥在手里，眼眶微红，像是刚刚又哭过；林邢延坐在赵兰芝对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羊绒衫，笑容温润得体，像一幅精心装裱的画；沈建业和王淑芬坐在另一侧，两人面前的茶已经喝了一半，显然等了有一阵了。
所有人都到齐了，都在等她。
段沉甯的目光扫过长桌，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容允岺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位子，面前也摆着一副碗筷，手里端着一杯茶，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段沉甯走到长桌前，在唯一空着的位子上坐了下来，那个位子正对着沈正邦，在长桌的另一端，是专门为她留的。
落座的那一刻，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而她只是拿起面前的餐巾，不紧不慢地展开，铺在腿上。
动作自然，从容，没有半分拘谨。
“吃饭吧。”沈正邦开口。
碗筷声响起，段沉甯拿起筷子，夹了近处的一碟青菜，放入口中，慢慢地嚼着。
她没有主动说话，也没有人敢轻易跟她说话。
毕竟这个才进门不到一个小时的女人，浑身上下散发着疏离感，像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穿不透。
林邢延坐在对面，嘴角挂着笑，眼睛弯着，筷子拿在手里却迟迟没有动。
他在看段沉甯，她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在一群陌生人中间，独自填饱自己的肚子。那副不卑不亢、旁若无人的样子，像她不是被请回家的真千金，而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林邢延嘴角的笑淡了几分，眼底那层温和的薄膜底下，有一股暗流开始翻涌。
他觉得段沉甯简直厚脸皮到了极点，一个新进门的晚辈，不跟长辈打招呼，不问安，不寒暄，甚至连一句“我回来了”都不肯说。
沈正邦坐在主位上，她进门时只叫了一声“爷爷”，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陌生长辈；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沈建国，她连一个“爸”字都吝啬出口；赵兰芝眼眶红着等她叫一声“妈”，她倒好，一声“沈太太”把人堵得死死的。
现在坐到饭桌上了，满桌子的人都在等她开口，她倒好，自顾自地吃上了。
这是什么规矩？这是什么教养？她在那个穷养父母家里就是这样被教出来的吗？
林邢延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自己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二十四年，每天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在沈正邦面前要乖顺，在赵兰芝面前要贴心，在沈建国面前要争气，在二房面前要谦虚。他花了二十四年才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才让所有人觉得他是值得疼爱的沈家少爷。
而眼前这个女人，一个在外面吃了二十三年苦的野丫头，回到沈家居然不夹着尾巴做人，不低眉顺眼地讨好每一个人，反而摆出一副我才是正主的姿态，理直气壮得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凭什么？就凭那张DNA报告？
林邢延垂下眼，将筷子上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没有人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段沉甯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急不躁，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从头到尾她没有对桌上的任何一个人多说一句话。
沈正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建国张了张嘴，想问她吃饱了没有，看到她那张淡漠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兰芝的手帕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
而坐在长桌末端的容允岺，端起茶杯挡在唇前，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落在林邢延攥紧的拳头上，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是了然。
段沉甯放下餐巾，微微颔首，算是向桌上的人示意。她点了下头，然后推开椅子站起来，准备离开。
她转身的那一刻，林邢延开口了。
“沉甯妹妹。”他微微侧过头，看向沈正邦和沈建国，“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段沉甯身上。
段沉甯停下来，脚步骤止，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向林邢延。
她的沉默像一把刀，悬在空气中，不落下，也不收回。
林邢延被她这个动作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温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爷爷还有爸妈他们在桌上坐了这么久，你进门到现在，连句正经话都没说过。不打招呼，不问安，吃完就走。姐姐，这就是你学了二十三年的规矩？”
“姐姐”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极慢，像是一根针，表面上是尊重，骨子里全是讽刺。
桌上王淑芬放下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在段沉甯和林邢延之间来回转，像在看一出好戏。沈建业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射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段沉甯身上。
赵兰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林邢延那双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沈建国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沈正邦手中的佛珠依旧不紧不慢地转着，浑浊的老眼抬起来，看向段沉甯。
容允岺坐在长桌末端，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任何晃动，但他的目光从林邢延身上移到了段沉甯身上，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笔直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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