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邢延消停了几个月。
自从那杯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之后，他像是一把被浇灭的火，不再往段沉甯面前凑，不再在家族聚会上演兄妹情深的戏码，甚至连话都少了许多。
有人以为他终于认清了形势，有人以为他是在韬光养晦等着下一次出手，也有人以为他不过是怕了。
段沉甯知道他哪一种都不是，他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这几个月里，她在沈氏从项目经理做起，用一个个项目把自己钉在了那个位置上。周宏认可了她，项目部认可了她，老爷子在董事会上提起她的时候语气已经从“我刚找回来的孙女”变成了“沈氏的项目经理段沉甯”。
林邢延把这些看在眼里，每一次在家族聚会上听到有人提起她的名字，都气不打一处来，但是又不好发作。
沈家的家族会议每月一次，说是不聊公事，但坐在那张长桌上的人谁不是在聊公事。
沈正邦坐主位，沈建国和赵兰芝坐一侧，二房坐另一侧，段沉甯坐在沈正邦右手边，林邢延坐在赵兰芝旁边。容允岺照例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一杯热茶，刘海遮着眉眼，像一幅安安静静的背景板。
会议内容照例是沈氏近期的业绩汇报、各板块的进展、下一季度的规划。段沉甯汇报了自己负责的三个项目，用时七分钟，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老爷子听完点了头，二房挑不出刺，林邢延全程面带微笑。
汇报结束，沈正邦说了句“散会”，椅子还没推开，林邢延开口了。
他的语气是很随意的，像忽然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桌人听到：“对了，有件事我忽然想起来。”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身，面朝段沉甯的方向，脸上挂着那副温润无害的笑容，“听说姐姐的养父母家境不太好，姐姐回来这么久，也没去看过他们，是不是…不太好啊？”
潜台词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懂，这是在说段沉甯忘恩负义。在外面养父母家吃了二十三年的饭，回了沈家就把人家抛在脑后，连看都不去看一眼。这种话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沈家的真千金，原来是个白眼狼。
桌上安静了一瞬。赵兰芝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段沉甯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沈建国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段沉甯先出声了。
她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目光从自己面前的项目资料上移开，落在林邢延脸上。
那种看人的方式她和几个月前在宴席上浇那杯冰水时一模一样。不闪不避，不急不躁，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刀刃藏在鞘里，但光是刀身的重量就已经让对面的人觉得胸口发闷。
“你这么关心他们，”段沉甯说，语速不快，咬字清晰，“要不你去替我尽孝？”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猫看着一只已经被按住尾巴的老鼠，不急着吃，先看看它还能蹦跶几下。
“毕竟…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桌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间从段沉甯脸上移到了林邢延脸上，那对养父母同时也是林邢延的亲生父母。
当年抱错孩子的真相被揭开之后，所有人都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林邢延的亲生父母是谁？那对把沈家真千金养在穷乡僻壤、把自家儿子送进豪门享了二十四年福的夫妻，林邢延认还是不认？段沉甯回来这几个月，林邢延从未提过那两个人，他甚至从未公开承认过他们的存在。
而现在，他坐在沈家的家族会议上，用姐姐的养父母这种措辞，把自己和那对夫妻的关系切割得干干净净，好像他们只是段沉甯的养父母，和他林邢延没有任何关系。
段沉甯只用了一句话，就把这层被他精心维护了数月的窗户纸捅了个对穿。
林邢延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人还维持着微笑的表情，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但每一次用力都只是在消耗他已经所剩无几的体面。
“…我只是随口一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每一个字都要挤一下才能出来。
他低下头端起茶杯，杯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随口一说就挑拨离间，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段沉甯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笔，低下头，继续翻看面前的项目资料。
桌上没有人说话，赵兰芝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替林邢延说句话还是该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沈建国看着林邢延那张已经维持不住笑容的脸，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他以为很了解但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人。
王淑芬和沈建业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信息，就是什么都没有，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目光。
容允岺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那杯茶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口都没有喝过，因为他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端着茶杯遮住嘴唇，杯沿刚好挡住了那个藏不住的弧度。
段沉甯只用一句话就把林邢延精心维护了数月的体面撕了个粉碎，让容允岺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宴席上，她把那杯冰水浇在林邢延头上之后坐回位子上继续切牛排的场景。
两次都是轻描淡写，两次都不见血，两次都让对方在温文尔雅中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碾压。
段沉甯翻过一页资料，手指依旧稳稳地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黑线，好像刚才那场交锋没有发生过，好像林邢延说的那句话和她回的那句话都只是会议记录上一个可以被忽略的旁注。
而林邢延手里的茶杯一直端在嘴边，没有放下，也没有喝。
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那双垂下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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