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沉甯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还站在旁边的沈建国。屏幕上是一个视频，角度是从房间角落的高处往下拍的。
画面里，王嫂推门进来，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白色粉末，塞进了梳妆台底下的缝隙里。全程不到一分钟，动作干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段沉甯没有把视频给警察，她把视频保存在手机里，还存了好几个备份。她的房间在她回来第一天就装了针孔摄像头，她从不相信在这个家里的任何人，她唯一能相信的就是自己。
沈建国看着那段视频，脸色铁青。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怒的人，但此刻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王嫂呢？叫她过来。”
王嫂被管家从厨房带过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一进门就跪下了，哭着说是有人指使她干的，但她不敢说那个人是谁，因为那个人会让她生不如死。
沈建国没有逼她，逼也没用，在这个家里能让一个佣人怕到这种地步的只有一个人。
他看了林邢延一眼，又看了段沉甯一眼，再看了跪在地上发抖的王嫂一眼，最终只说了四个字：“报警，开除。”
段沉甯没有说话，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从头到尾她没有看林邢延一眼，不屑于看他，看了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林邢延坐在餐椅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他的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副皮囊还维持着坐姿。
他看着段沉甯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变得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二楼的方向。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凉透了的粥，碗里的粥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知道他已经暴露了。段沉甯看过来的那个眼神，沈建国攥紧的拳头，赵兰芝捂住脸的哭泣，甚至管家端茶时微微发抖的手，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他们知道是他，就算没有证据，就算王嫂死也不肯说出他的名字，他们也知道是他。
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二十四年，他以为自己最擅长的就是伪装，但在那双眼睛里，他那张温润无害的面具像纸一样薄，一捅就破。
角落里，容允岺端着茶杯，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今天不是林邢延的报复的开始，林邢延的报复早就开始了，今天只是其中最拙劣的一章。
*
段沉甯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她推开门，房间里已经被警察翻得一片狼藉。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走进去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把散落的衣服叠好放回衣柜，把抽屉归位，把那些瓶瓶罐罐扶正，把床单重新铺平，动作不急不躁。
收拾完，她走到梳妆台前把头发重新梳通，扎成低马尾，拿起手机转身下楼。
客厅里，沈建国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赵兰芝坐在沙发上眼眶通红。林邢延已经不在了，那把餐椅歪歪斜斜地杵在桌边。
段沉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穿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的消息：“段姐，我到门口了。”
她走出大门的时候，助理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后座车门开着，她弯腰坐进去，关门。
“旧改项目下周的施工计划，发我邮箱了？”她翻开文件夹，头也没抬。
“发了，昨天晚上发的。”
“好。”
车子驶出沈家大门。后视镜里，朱红色的门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被路边的梧桐树挡住了。
段沉甯靠在座椅上，低下头，开始读那份施工进度报告。笔握在手里，在页边写下一个批注，表情平静得像是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邢延那点手段，段沉甯从来就没放在眼里。
不是故作姿态，是真的不在意。泼红酒、教唆养父母、买通佣人栽赃陷害，翻来覆去就这几招，每一招都带着一股小家子气，像是从什么低成本的宫斗剧里学来的，连点新意都没有。
她每天要盯三个项目的进度，要审七八份合同，要开无数个协调会，要跟设计院吵、跟施工方磨、跟政府部门反复确认每一个细节。
根本没有时间去想林邢延今天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没有精力去猜他下一次会在哪个角落里给她使绊子，甚至懒得在他得逞的时候做出任何被伤害到了的反应。
他往她身上泼红酒，她就往他头上浇冰水。他教唆养父母来敲诈，她就开直播把二十三年的伤疤揭给几十万人看。他买通佣人栽赃陷害，她就把监控视频甩在桌上，让他在全家面前像个小丑。
每一次她都还手了，但不是因为在意，是因为她从不吃亏。就像走在路上被蚊子叮了，随手一拍，拍死了就拍死了，不会停下来研究这只蚊子是从哪里飞来的、为什么要叮她、下一次还会不会来。
林邢延显然不懂这个道理，他把每一次交手都当作一场你死我活的战役，输了会愤怒，会不甘心，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而段沉甯把他当作一份不需要回复的邮件，看过，删掉，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费尽心机在沈家刷存在感：在赵兰芝面前装孝顺儿子，在沈正邦面前扮演乖顺孙子，在二房面前维持温润无害的人设。
段沉甯不需要刷存在感，她的存在感是旧改项目提前完工的验收单，是盛达实业扭亏为盈的财务报表，是沈氏集团董事会那块刻着她名字的黄铜名牌。
林邢延把沈家当作他的全部战场，在这个家里赢了二十四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主角。段沉甯把沈家当作一个站点，她要去的地方很远，这里只是路过而已。
所以他在意她，她不在意他。他在意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得到的每一次认可，而段沉甯甚至连他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都不知道，因为不值得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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