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族社会中,社会份子链接的抽象纽带是血缘,真实纽带是族谱。
崔氏族谱被族老请至香案。
它的外观,是陈旧泛黄的,它的内里,密密又麻麻,崔氏百年血脉,皆在纸页之上。
一众族老当中,崔知德资历最老,族谱除名一时,便自然落到了他手中。
外廊下,看着堂内崔知德翻开族谱,持起细玉刀时,沈筝才明白“族谱除名”,不仅仅是形容词,更是动词。
一笔刮名,百年缘尽。
细碎纸屑簌簌落下,嫡女谱系上“崔衿音”三字愈来愈淡,寒风打着旋涌入祠堂,打着旋卷走纸屑。
香案前,崔衿音跪得笔直,突地笑了。
那些纸屑好似毫无重量,轻得恰似她这十几年困在崔氏的荒唐岁月。
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刮名完毕,崔知德落笔,在那团稍显混沌的墨迹旁写下“自愿出族,永久除籍,永不归宗”十二字。
“可落印了。”崔知德对崔谨道。
崔谨迈步上前,一言不发地从怀中取出族印,蘸取朱砂印泥,落印于谱页。
“生父按印。”崔知德对崔尚己道。
崔尚己转头看了崔衿音一眼,又低低叹了口气:“一切都是命。”
可能他与崔衿音的父女情分,便只能到这儿了,要怪,也只能怪崔衿音的生母姓“徐”,舅舅又是个不好相与的。
“衿音,若往后在外受了委屈,记得来寻父亲。”他颤着手摁下手印。
执事同步誊写出三份出族文书。
此文书崔氏自留一份,崔衿音收持一份,第三份,则封存送往京兆府。
一众族老依次上前,署名画押,红印累累。
“出族者拜别祖祠。”崔知德肃穆高唱。
看着前方一众牌位,崔衿音端端正正叩首三拜。
“一拜,谢生养之恩。”她道。
“衿音是个体面姑娘。”外廊上沈筝道。
“二拜,断宗族之缘。”崔衿音叩首又道。
“快尘埃落定了。”徐郅介对沈筝道。
“三拜,别过往一生。”三拜毕,崔衿音挺直脊背起身,从崔知德手中接过文书,“自此,世间再无崔氏嫡女崔衿音。”
话音落,她转身,一步一步从昏暗祖祠,走向堂外风雪天光。
“衿音......”崔尚己想看她,又不敢看她。
“崔家世叔,您可以迎您的宝贝儿子入族了。”崔衿音头也不回道。
“崔、崔家世叔?”相处十几年,崔尚己从未察觉,崔衿音竟是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姑娘。
“终究是被徐氏的歪风邪气给侵染了!”他声音低低的,恨恨的。
“好了,去将展图带来吧。”崔谨从未忘记今日的另一桩大事。
崔尚己瞬间头脑清明。
是了!
失去姑娘纵然心中不畅,可有了名正言顺的儿子,岂不快哉?
“儿子这就去!”
他兴奋得迈开大步,甚至比崔衿音还先一步踏出祠门。
看着他的背影,崔衿音只觉滑稽。
廊外风雪微凉,天光澄澈,沈筝微微侧身,望向走来的少女。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衿音,你自由了。”
......
崔衿音带着沈筝和徐郅介去了她以往的院子,崔府管家跟在他们身后,既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毕竟如今的崔衿音,已不是崔府的嫡小姐了。
“舅舅,待会儿出了崔府,我便要去改姓!”
徐郅介将出族文书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满意,嗓音是少有的松快:“徐衿音好听的。”
崔衿音搅起手指:“我感觉......沈衿音更好听。”
徐郅介:掏耳朵。
沈筝:“可使不得。”
崔衿音噘嘴,目光在沈筝和徐郅介身上来回打转:“要不......您俩再商量商量?”
若是可行,她还想今年姓“沈”,明年姓“徐”,后年再姓回“沈”呢。
“没什么好商量的。”沈筝和徐郅介异口同声,“行了,先去收拾你的家当。”
崔衿音一个激灵。
得意忘形,差点儿忘了正事!
三人迈步入院,崔衿音突地转身,恶狠狠对缀在后头的管家道:“在外面等着!我没唤你不许进来!”
管家脚步顿在原地,忙不迭点头:“您放心!”
等到院门“砰”一声关上,地上积雪被扇得纷飞时,他才如梦初醒一拍脑门儿:“人都不是府里嫡小姐了,还如此听她话作甚!”
罢了。
他只求院子里几位祖宗早些拾掇完,早些出来吧,他也好回去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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