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昌柏披着件夹袄,在不大的屋子里走走停停,靴底碾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却压不住心头的躁乱。
偶尔驻足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似乎耳边总绕着温以萱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姚氏那带着委屈与哀求的呜咽。
他想去见姚氏,脚却像灌了铅,不知该如何面对。无论如何,他得想个法子,把姚姨娘留下来。
虽说对这位半老徐娘废姚氏早已没了情意,但她终究为自己生了一双儿女。
当年家里把她撵到庄子上,一待就是这么多年,也该回来了。
这般思忖着,温昌柏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复,开始细细为姚姨娘筹谋。
他自然清楚,姚姨娘此番突然闯回祖宅,定是动了不少心思,可她只对他说了一句话:“萱姐儿和林哥儿都大了,眼看要成家立业,我这个生母总不能一直是被撵去庄子的弃妇,总得为孩子们的名声着想。”
就这一句,让温昌柏彻底原谅了她的算计。
至少这份心思里,藏着对孩子们的疼爱。
这个家,孩子们和姚姨娘能依靠的唯有他。
但…他该如何向老太爷进言,该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把姚氏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肚子里传来一阵空空的轰鸣。
温昌柏皱了皱眉,之前吩咐小厮去厨房拿些吃食,怎么还没回来?
一股不耐涌上心头,他刚要扬声唤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接着是“咯吱”一声,木门被轻轻推开。
“磨蹭什么?快把东西放下!”温昌柏头也没抬,语气带着几分火气,“饿不死你,倒要饿死我了?”
话音落下,一只素白的手端着食盒走了进来,指尖纤细,那手显然不是粗使小厮的手。
温昌柏一怔,抬眼望去,竟是崔氏。
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崔氏将食盒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汤色清亮,撒着些许葱花,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香气顺着热气飘了出来。
她一边将碗筷摆好,一边轻声说道:“今日厨房忙了一整天,老太爷早就就吩咐过,大家忙完就都去歇着。
老爷这会子突然要吃食,怕是没人做。
我便让韩妈妈叫了个会做吃食的丫鬟,简单做了碗面,老爷先垫垫肚子吧。”
温昌柏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腹中的饥饿感瞬间被放大,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可一想起方才饭厅里的争执与难堪,温昌柏脸上便有些挂不住,那点刚压下去的躁意又冒了上来,只强自克制着,脸色很是不自然。
崔氏像是没瞧见他的窘迫,也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角那盏青釉茶杯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温昌柏被这沉默压得有些不自在,终究还是没忍住,拿起筷子低头吃起了面。
面条还带着热气。酱菜的咸香萦绕在鼻尖,可他却没什么胃口,咀嚼的动作有些僵硬。
崔氏就这么静静坐着,既不催促也不搭话。
便是这样无需言语的安静氛围,竟奇异地让温昌柏那颗烦躁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他忽然有些恍惚,多久了?他们夫妻二人,多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了?
记忆里,每次共处一室,不是谈论孩子们的学业婚嫁,便是商议家里的田产铺面,再不就是因着妾室争执,从来没有这般静默无言,。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崔氏,她的侧脸依旧温婉,眉梢眼角虽染了些岁月的痕迹,却比年轻时更多了几分沉静。
好像还是记忆中初见时那个端庄的女子,可细细看去,又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看不真切。
温昌柏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方才那点饥饿感也消散无踪,又喝了几口温热的面汤,便放下了筷子,拿起帕子缓缓擦拭着嘴角。
崔氏见状,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未动多少的面碗上,声音平静无波:“老爷不多吃些?可是不合口?”
温昌柏轻轻摇了摇头,“太晚了,吃太多该睡不着了。”
崔氏点点头,不再多问,唤了守在门外的丫鬟闻声进来,手脚麻利地将食盒与碗筷收拾干净,又添了两杯新沏的茶水,便躬身退了出去,屋内重又恢复了寂静。
这一次,崔氏没再沉默,抬眼看向温昌柏,“我这会儿来,也只想同老爷聊聊姚姨娘的事情。”
温昌柏闻言,眉头瞬间又皱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不耐,开口道:“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为何非要咬着不放?”
崔氏静静地看着他,“老爷是念旧情的人,顾及姚姨娘生养儿女的功劳,这无可厚非。可老爷在想着如何安置姚姨娘的时候,可有想过府里还有李姨娘,以及她肚子里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儿?”
温昌柏愣了愣,脸上的不耐僵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低声道:“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那孩子……那孩子都没落地,算不得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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