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天锡目光一闪，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你的意思是？”
“主公只需在手书之后，另附一道密折，只写八个字……”高巡深吸一口气，“「胡女为后，恐乱储位」，项瞻应了便好，不应，巡便把这密信给他，他看完之后，即便不立刻退兵，也必心生迟疑，只要他一犹豫，我们的三步就有了喘息之隙。”
郑天锡若有所思，兀自斟酌，眸中之前的那抹奇异温柔，也逐渐褪去，只剩枭雄特有的冷光。
“好，就依你。”他抬声唤来门外亲卫，“去，请小姐来此，就说……”
“父亲。”
便在此时，窗外突然响起一道柔和的女子声音，轻得像春夜落瓣，却让郑天锡指尖一颤。
他猛地循声看去，窗外早已没了人影，但高巡却看得清楚，那一袭粉白单衫被廊灯拉得修长，袖口还沾着灶灰，显然是下厨后未及拂去。
郑天锡收回目光，与高巡对视一眼，又往门外看去，俄顷，那道人影便走了进来，双手托着乌木托盘，一碗羹汤正冒着细雾，将她眉眼映得有些湿漉。
“桃依……”郑天锡打发了亲卫，喉结动了动，“你，你何时来的？”
“夜过两更，父亲还未用膳，女儿把汤热了三回，不见您回来，便只能端来了。”她把托盘放到案几上，眸子先落在父亲脸上，继而滑向高巡，福了福身，“似乎来得不巧，扰了您与先生商议军务。”
高巡拱手还礼，垂首不语，郑天锡却知女儿耳目极灵，心下暗叹，索性单刀直入：“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郑桃依把汤端起来，递到郑天锡面前，“是听见父亲欲把我送去敌营，换一月喘息？还是听见高先生说胡女为后，恐乱储位？”
高巡心中一惊，扑通跪地：“小姐……”
“先生为大计，不必有愧。”郑桃依淡淡说道，目光依旧定定望着郑天锡，“父亲，您若真舍得女儿，就该舍得心无挂碍，若是不舍，就不该听高先生在此多言。”
她把碗又往前递了一分，等郑天锡讷讷接过，便缓缓撩裙，双膝落地，脊背笔直如剑：“女儿这条命是您给的，自然愿听从您的谋划，但只问您一句，送我去乾营，换的是百姓生路，还是郑氏王路？”
叮当一声，汤匙撞击碗口，郑天锡虎口迸出青筋，沉声道：“当然是百姓……”
他刚一开口，却与女儿的目光对上，那双眸里强烈的求真欲，让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半晌才哑声道，“郑……郑氏王路。”
“多谢父亲实言相告，女儿……明白了。”郑桃依叠手叩头，再抬首时眸中已映不出泪，只剩一点决绝的亮，“天凉了，父亲赶紧把汤喝了，女儿这便回去收拾行囊，明日与高先生前往敌营，先行告退。”
她起身，裙角扫过高巡留下的那摊血迹，如一朵白莲沾了夜露。
“桃依……”
郑天锡开口唤她，她倒也真的站住，只是未等郑天锡开口，便先淡淡说道：“高先生，把「恐乱储位」改成「或疑储位」吧，我听说那项瞻还年少，语气太烈，再惹恼了他。”
高巡愕然抬头，少女背影已经消失在灯影里，最后闪过的裙角，却像一把出鞘的软剑，锋芒不逼人，但叫人心生凛然。
他转过头，见郑天锡的手还伸在半空，也不免有些难受：“主公……”
郑天锡望着门外，好一会儿，又低头看着手里的羹汤，苦笑一声，坐到案几旁：“一生杀伐，从未妥协，到头来却要拿女儿去换一条路，就算日后成就大业，黄泉之下，也没有面目见她母亲了。”
“主公……”
“罢了！”他挥了挥手，“你也去准备吧，以探报来看，项瞻是要与林如英合兵，你明日持节携书，护送桃依前往兖州便可。”
高巡有些犹豫，默然片刻，却也不敢再多言，行礼告退，悄然退出后堂。
夜已深，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郑天锡坐在案前，手里还捧着那碗羹汤，他一口口喝着，目光却始终望着墙上那柄鎏金雁翎刀，眼神空洞，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桃花树下，亡妻抱着襁褓中的女儿，朝他微笑。
……
翌日，晨雾未散，高巡与两百轻骑，护着一辆青篷小车驶出城门。
队伍走出不远，车幔被掀开，郑桃依往城楼上望去，一道人影孤身立在城垛之后，被雾气挡住了面貌。
“姑娘，咱们这一去，还回得来吗？”
“害怕了？”郑桃依放下车幔，拍了拍丫鬟的手，“要是害怕，还来得及。”
丫鬟摇头：“就是觉得姑娘可怜。”
“乱世之中，谁又不可怜呢？”郑桃依替她把两根鬓发别到耳后，“别人护不住你，你总要学会自己护住自己。”
丫鬟攥紧她袖口：“可要是……连自己也护不住呢？”
“护不住……”郑桃依呢喃着，苦涩一笑，却没再答。
……
五日后，青、兖交界之地，乾军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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