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项瞻重新蹲到项谨身边,“您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项谨微微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您当年拒绝皇位,因萧执篡位而流亡,收养我后,暗中谋划十余年,培养我戡平乱世,建立大乾,更支持我发动灭荣之战,统一南北,可我想的,却是要将天下还给萧庭安……”
项瞻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我一直在想,他是仇人的儿子也好,是您的孙子也罢,只要是个明君,是萧氏正统,那些都不重要……可我却没想过,那种路径依赖,是皇室血脉里无法摆脱的诅咒,他依旧会困在天经地义里,也注定要重蹈士族共治的覆辙。”
项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盯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十数年苦心经营,培养出的一颗拥有赤子之心的英雄,却要把江山送还给自己那注定失败的血脉,这何尝不是一种背叛?
“师父。”项瞻扭过头,注视着项谨有些浑浊的眼眸,“要是我收起让位的心思,自己掌权,可不可以不靠世家?”
项谨微微一怔,旋即面带笑意:“当然可以。”
项瞻也笑了,明知故问:“这又是为何?”
“因为你与我们不同。”项谨正色道,“你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你的根基不在士族,而在数年来追随你南征北战的将士,更在那些分了田地的百姓。以前我就跟你说过,想要以雷霆之势进行改革,开国皇帝最合适,你不是已经在大乾推动了?”
项瞻点点头,自他立国登基以来,便让何文俊等人制定各项改革计划,针对士族更有具体的措施,除了商业打压,在军政上面也是大刀阔斧。
譬如军功授田,让底层将士们在地方扎根;开办军塾,让他们的子弟读书识字;战功换爵,但爵位不世袭,只传一代。
更重要的是,大乾朝廷任免官员,已经开始着手取消察举,完全采用策试取士。
如此一来,两代人后,新贵自成体系,可与旧族分庭抗礼,却又因爵位不世袭,不至于再成尾大不掉的门阀。
回忆着种种改制措施,再想想扬州,项瞻盯着炭盆,低声喃喃:“改革……炭火,需要拨弄。”
项谨没有应声,只是将火钳递了过去。
项瞻看着那柄乌黑的铁钳,看了很久,最终伸手接过。
钳柄还带着余温,像一条从火堆里取出的蛇,冰冷与灼热交织,缠在他掌心。
他学项谨的样子,轻轻拨了一下,几块炭翻了个身,火星溅起,又落下,火舌舔舐着新露出的炭面,烧得更旺了些。
“旧炭烧尽了,便会成灰,占着位置却不再发热。士族也一样,代代相传,总有朽坏衰败的支系。历代帝王都以为,只需在旧炭成灰时,果断夹出去,换上新炭……
可新炭从何处来?
是了,从那些随我南征北战的将士中,他们可不只是武夫,有因得罪士族被革职的官吏,也有出身佃户却善于记账的好手,还有因不得志而投笔从戎的学子……
这些人在军中历练多年,懂实务,有军功,更重要的是,他们恨透了那张令他们寸步难行的大网……
用他们逐步取代旧士族?
不对,应该说是增补。在旧网的缝隙里织一张新网,等新网成型,旧网再想绞杀我时,也已经来不及了……
可新网用久了,还是会变成旧网,我要做的,就是源源不断的织就新网,同时防止他们变成旧网,推行改革,不就是为了这些?”
项瞻盯着那簇火苗,自言自语,声音平静得可怕:“师父,若是,我把炭盆也换了呢?”
项谨瞳孔微缩,显然是被惊到了:“小满,这个事,早些年我们就已经说过了,以你当前的情况来看,你可以、也有能力消灭世家,却不能一蹴而就,不然的话……”
“我知道,”项瞻侧过脸,半张脸在火光中,半张脸在阴影里,“旧炭会成灰,新炭也会成灰。可若是这炭盆本身……不对,应该是这屋子,您说不敢一把火全烧了,是因为怕冷了屋子,可若是这屋子本身,这千年的规矩,早就已经在漏风呢?”
他站起身,环视书房,“与其修修补补,不如……不如砸碎了它,重盖一间。”
项谨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徒弟,那孩子脸上没有四十年前,自己初登襄王之位时的踌躇满志,也没有自己二十年前,死里逃生后的喘息未定,有的,就只是一种看透一切的倦漠,和藏在倦漠之下的,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不许这孩子多读书,说是怕书读多了,就会禁锢思想,就会让他看不清这世界。
如今他才明白,哪怕这孩子看再多书,只要一直在泥泞里摸爬滚打,就永远不会被遮蔽了眼睛。
项谨缓缓靠回椅背,疲惫地笑了:“那你得先有不被冻死的本事,最起码,这个皇位……”
“您放心,我不让了。至于萧庭安,我会给他一个好的归处。”项瞻长舒了口气,“另外,燕叔铺的那条路,我不想走,我得重新选一个人,替我烧扬州的炭,担冻死的险,我在后面为他保暖。等他烧完了,我再决定是接着暖这间破屋子,还是冻死所有人,盖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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