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坐在那间小律所的接待室里,无语看着对面那位律师把卷宗合上,推回她面前。
律师的手指在卷宗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正在斟酌某个词的分量,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说过很多次类似话的无奈:“银月家族的律师团在落丘山经营了几十年,他们知道怎么把一桩官司拖到对方耗不起为止。您的情况,实话实说,确实比较艰难。”
阿九把卷宗收回来放进包里:“那我也要打。”
律师看着她:“您要有心理准备,这场官司可能会拖很久,可能是一年两年,也可能是三年五年。”
阿九把文件装袋,倔强地走出律所大门,也不知道是跟自己上劲儿也不知道是跟律所上劲儿:那我就打到他们所有人都死绝了为止。
放弃小堂,不可能!
她走出律所的时候,天正在下雨。她站在门口撑开伞,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在路边停下来,看着雨水顺着伞沿儿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细长的水流。
回到别墅的时候,银月的父母正坐在客厅里。
银月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端正,语气像是已经排练过多次:“阿九,我们不是要赶你走。只是小棠毕竟是银家的血脉,你也很年轻,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孩子,小棠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对你对她都好。你现在住的这栋房子,银家的财产暂时由我们代管,等你找到合适的住处,我们会给你一笔安置费。”
阿九站在客厅门口,把湿了的伞放在门边:“安置费是多少?”
银月母亲顿了一下:“这个可以协商。”
阿九望了银月母亲的眼睛,坚定地说:“协商不了!我要全部,还有小棠”。
银月父亲在旁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个房子是银家的,你跟银月结婚不到两年,按落丘山的律法,你没有资格继承房产。小棠也不是你亲生的,你到哪里不能生孩子呢”。
阿九瞥了银月父亲一眼,冷笑,“我不能生了!我的子宫都被摘除了!被你儿子银月打的。这么说吧,你们作为银月的父母,只要有我在我肯定会给你们足够的赡养费用!你们要是觉得不够,那法院判吧。”
银月父母被顶得错愕不已!愤愤地上楼了。
阿九上楼推开小棠的房门。小棠正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旧布偶,花姨正坐在床边给小棠讲故事。
阿九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小棠,你给阿九阿姨说真心话,你喜欢爷爷奶奶吗”?
小棠一双葡萄瞪得溜圆,把头都要摇掉:“他们以为我不懂!我还小的时候他们就嫌我一个女孩子,不愿意亲近我。阿九阿姨你居然问我喜不喜欢他们?你啥意思你要是想放弃我……你就实话实说不用吓我”,小棠说着说着,眼里就蓄满了泪水。
“好了好了知道了”,阿九伸手把小棠搂进怀里。
又过了几天,警局那个看着面善的警员来传话,说银月已经被警方认定是酒坠死亡,他正好下班,顺路把裁定文书带来。
“你是……白若的朋友吗”,阿九接近文书,若有所思地问。
警员咧开嘴笑,知道阿九是把他认出来了!但是笑着笑着警员一双眼睛就分明湿润了,“白若是我妹妹……”。
明白了!
过后几天阿九跑遍了落丘山所有能跑的地方,被拒绝了四次。
第五次,她在菜市场听到两个买菜的老太太聊天,说城西有一位姓周的老律师,年轻时专打家暴和抚养权官司,脾气古怪,但但凡他接的案子,没有输过。
阿九使用钞能力!当天下午就杀到了那间办公室,原来这个所谓律所在城西老街一栋楼的二层,门牌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敲门进去的时候,一个戴着眼镜、一头乱发,把俩腿跷到办公桌上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对着她看。
像是知道她会来。
阿九看到男人这邋遢形象,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律师界的男人不都是西装革履、正襟危坐的嘛?轻轻咳了两声,阿九问男人“我找周律师请问……”。
“我就是”,男人把手里的报纸放在桌面上。
“我想请您帮我打官司。”
周律师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打开阿九递过来的卷宗翻了一遍,从头到尾没有问任何问题,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合上卷宗,抬头看着阿九:“你跟我说实话,银月是怎么死的?”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他喝多了从阁楼上摔下去的,摔死了。我根本啥都不知道那时我跟小棠在睡觉”。
周律师听完,把卷宗推到一边:“这个案子我可以接,而且保证帮你打赢!并且争取到小棠的抚养权。但有一个条件:以后无论谁问你银月是怎么死的,你都按照你刚刚的回答,说他是摔死的,当时你跟小棠正在睡觉”。
阿九眼前一亮,忙不迭点头。
“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你在银月家期间,有没有留下影像或文字记录?银月打你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邻居、保姆、园丁,谁看到过?”
“我有医院的验伤记录,老灰、小棠……也知道。而且……而且疗养院那边……应该也有我的子宫切除记录……”。
“为什么切除”?
阿九眼眶一红,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律师点了点头,“老灰我自去联系!小棠还小……她的证言法庭不会采纳。接下来,你可能要出庭作证,也可能会有媒体来找你,你只需要回答一句话:‘相信法院会公正判决。”。
阿九平复好心情,站起来给周律伸出手:“谢谢您。费用上面……”。
周律师把卷宗收进抽屉里:“费用我会通过邮寄的方式寄到府上!这点你不用操心。我只是不希望……孩子落到她爷爷奶奶手里。我办过太多这种案子了,孩子最后都成了争产的筹码,没人真正在乎她过得好不好。”
那天晚上,阿九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银杏树正在缓慢地抽芽,冬末的夜风穿过枝干,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什么东西一次次地破碎,又一次地重组。
阿九想起周律师说“孩子最后都会沦为争产的筹码”,然后她在心里问自己,是因为自己不能生了才一定要争小棠的抚养权吗?是因为银月那万贯家产为去争抚养权吗?然后她摇头,特喵的都不是啊!我是小棠的亲生后妈,就是为了那俩煮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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