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易这是想要王承恩的命,视生命如草芥。
好人和坏人有一个区别,就是好人心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杀人,而坏人却毫无负罪感。
不过,这倒是让我想到了《水浒传》中的李逵。
江州劫法场救宋江,李逵火杂杂地抡着大斧,只顾砍人……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推倒攧翻的,不计其数……直杀到江边来,身上血溅满身,自在江边杀人。
三打祝家庄,李逵正杀得手顺,直抢入扈家庄里,把扈太公一门老幼尽数杀了,不留一个。
骗朱仝上山,朱仝乘着月色明朗,迳抢入林子里寻时,只见小衙内倒在地上。朱仝便把手去扶时,只见头劈成两半个,已死在那里。
用公孙胜的师父罗真人的话来说,李逵之所以上应天罡星,“为是下土众生作业太重,故罚他下来杀戮”。上天如此安排,李逵也成了个不分黑白,只知嗜血的凶残愚汉。他心中涌动的最大的欲望,乃是杀人之欲。
李逵没有负罪感,是好人是坏人?古今评价大不同。
最早的容与堂本《水浒传》,卷首有怀林和尚评语力捧:“黑旋风李逵,谓为梁山泊第一尊活佛。”
李逵杀光了扈家庄的人,李贽评注:“妙人,妙人,超然物外,真是活佛转世。”李逵刀劈小衙内,李贽评注:“量一小衙内性命值得甚么?”
李贽还说李逵“情真意实,生死可托”,金圣叹则认为李逵是“上上人物”,称他“一片天真烂漫到底”。
然而周家兄弟却有不同看法。
鲁迅在《流氓的变迁》中说:“侠字渐消,强盗起了,但也是侠之流,他们的旗帜是替天行道。他们所反对的是奸臣,不是天子,他们所打劫的是平民,不是将相。李逵劫法场时,抡起板斧来排头砍去,而所砍的是看客。”
周作人在《小说的回忆》中也说:“《水浒》的人物中间,我始终最喜欢鲁智深,他是一个纯乎赤子之心的人……李逵我却不喜欢,虽然与宋江对比的时候也觉得痛快,他就只是好胡乱杀人,如江州救宋江时,不寻官兵厮杀,却只向人多处砍过去,可以说正是一只野猫,只有以兽道论是对的吧。”
我个人比较赞同周家兄弟的说法。鲁迅也不愧是鲁迅,虽然文笔不怎么样,但看待问题,确实一针见血。
我记得某年,我到对外经贸大学陪人上课,里边的老师讲到国民性,说鲁迅认为,国民性有一个闹字。仔细想来,确能品出些味道。
黑旋风,李逵绰号,在南宋龚开《宋江三十六人赞》以及元人所着《大宋宣和遗事》中已着录。
龚开在赞语中解释道:“旋风黑恶,不辨雌雄。山谷之中,遇尔亦凶。”
金圣叹点批《水浒传》,也解释了一大通旋风的含义:“旋风者,恶风也。其势盘旋,自地而起,初则扬灰聚土,渐至奔沙走石,天地为昏,人兽骇窜,故谓之旋。旋音去声,言其能旋恶物聚于一处故也。”
其实,在唐宋之际,旋风被认为是与鬼怪相伴而生,旋风又称鬼头风。宋代南戏《张协状元》中有“劝你莫图它做老公,它毕竟是个鬼头风”。
可是施耐庵毕竟是个元末明初的人,《水浒传》是不是这个意思,就留给吃《水浒传》这碗饭的学者们考证吧。
好汉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在《水浒传》第二十七回,武松与张青聊天时提到 “好汉的勾当” ,指的是杀人放火之事。张青本人就因小事杀人放火,反被称赞有做好汉的天分。
除了敢杀人,书中还推崇讲义气、仗义疏财、不近女色。例如第二十二回形容宋江:“且又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是个天下闻名的好汉。”
施耐庵如此标准,难怪我小时候我爷爷一直不让我读《水浒传》,价值观堪忧得很。
在《水浒传》中,好汉显然更像是坏人,而好人则不该软弱可欺,要当就当个“善霸”。
善良又霸道。
张老樵是好人,也是善霸,他看到端木易这是想要王承恩的命,动了恻隐之心。他把酒壶往王承恩身前一丢,酒洒了出来。
酒壶和酒,要挡住这片片如刀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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