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皇帝刚离去没多久，便有一排排的奴婢开始布置赐宴场地。
按照大明会典，此番大礼的赐宴采用分席制。
所谓分席制，自然便是每人一几案，一人一席，按身份等级高低排座次。
分席制兴于周，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即使是民间宴会也都是分席而坐。
约莫两宋之后，分席制在民间已经基本消亡，取而代之的是宴请之人围桌而坐，当然座次仍旧可以区分身份。
但那只是民间，在大明宫廷中，凡是举办大的会典必有赐宴，而赐宴则必分席。
当然，家宴除外。
随着一张张几案摆好，早有鸿胪寺官员开始根据身份，通知相应宾客落座。
以御座为中心，御座坐北朝南，其余几案则东西相向一直延伸至皇极殿门口。
座次的安排自然也有严格的规矩，太子的座次被安排在御座东侧第一排，那是距离御座最近的位置。
而后是在京的亲王、郡王，其次是国朝勋戚，再次是内阁阁臣、各部堂官。
至于四品及以下，限于此番宴会的规格和人数，只能安排在皇极殿外的长廊间。
“郡王殿下，这里便是您的座次。”
一个鸿胪寺官员指着第二排的东侧道，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只是那笑容多少带着些忐忑。
不论是内廷还是外庭的官员都知道，武英郡王不仅是本朝最受宠的人，同样也是脾气最怪、最不好惹的人。
张世康一看座次当即就有点不乐意，便提出想把座次往后调一调，想跟自己的好兄弟们坐一块。
“殿下使不得呀！当对宗族礼法心生敬畏。”那鸿胪寺官员闻言，立马哭丧着脸道。
“不换就不换吧，何必跟要了你命似的。
本王还是喜欢你刚才对其他官员时，那种桀骜不驯的样子，你恢复一下。”
所幸只是一次宴席，张世康也无所谓换不换位置。
午时末的时候，太子朱慈烺终于换好了常服走进大殿，在场的所有人尽皆起身躬身行礼。
朱慈烺身着杏黄色的团龙服、头戴金丝翼善冠、腰间流苏玉佩尽显尊贵，再配以温和的笑意，端得是英姿勃发的少年郎。
尤其是他那顶金丝翼善冠，乃是苏州制造局从去年开始花费一整年功夫才打造完毕。
金丝翼善冠通体由五百一十八根零点二毫米粗细的金丝，以掐丝、累丝、填丝、编丝等多种工艺编织而成，金丝细到肉眼几乎无法看到接缝。
冠上二龙戏珠，龙神则用八千四百片金鳞叠悍，每条龙都是一体成型，堪称神工。
最关键的是，金丝翼善冠仅重八百二十六克，造价却高达十万两以上。
在此之前，朱慈烺平日在宫里仅可佩戴乌纱翼善冠，而只有成婚且正式开始观政后，方有资格，但也仅限于重要会典之时。
该说不说，张世康这次少有的羡慕起来，主要是那帽子实在做的太漂亮太精致了。
“兄……兄长，本宫以后私下里，就这么称呼你可否？”
朱慈烺微微侧身，面带笑意小声道。
两人虽然一个在第一排，一个在第二排，但却是紧挨着面西而坐。
“你把这翼善冠送我，就可以这么叫。”张世康虽然心里喜欢的紧，但脸上仍旧一副云淡风轻。
可没想到这却吓了朱慈烺一跳。
“这可不行，不合礼法，而且本宫也只有这一顶，还是父皇特旨赐的，听说花了十万两银子还多呢。”
朱慈烺如同护着宝贝似得身子往后仰了一下。
“抠门儿，不就一顶帽子吗，改天本王让制造局打造一顶银的。
银丝翼善冠总没有违反你们那破祖制吧？”
大明礼制，凡王爵以上皆可佩戴乌纱翼善冠，但金色的则只有天子和皇太子可以。
这等身份区分几乎浸润于所有人的骨髓和血液之中，胆敢逾越抄家灭族都是轻的，九族消消乐也不是不可以。
“大明从来没有银色的翼善冠，而且银的延展性远不如黄金，大概是做不成的呢。”
朱慈烺也知道自己有点应激了，见状立马恢复表情讨好似的凑到张世康耳边道：
“兄长如果果真喜欢，待以后本宫偷拿出去，兄长悄悄戴一戴，不教旁人知晓。”
这话若是让其他朝臣听到，保不齐都要暴跳如雷，僭越之罪，两个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若是几年前，打死朱慈烺也不敢这么干，可自打跟着张世康走南闯北，这几年他的胆子越来越大，脸皮也越来越厚，同时脑子也越来越活道。
皇权建立于权力之上，而权柄可不只是自己的身份，在此之下，凡是有利于权柄稳固的，不论黑猫还是白猫，都是好猫。
很明显，不论是崇祯皇帝，还是年轻的朱慈烺，现在都知道如何稳固自己的权柄。
至于陈旧的礼制宗法，嘴上肯定是要说的、也是要维护的，但实际上两个人对张世康基本无限包容。
换句话说，如果张世康真的有不臣之心，以他目前的能耐，父子二人是没有任何信心的。
人力有时穷，这世上的无奈大抵如此，但两人给出的答案出奇的一致，他们都选择了相信，矢志不移的相信。
是以，才有了如今的大明气象。
“哼，谁稀罕似得。”
张世康冷笑一声故作不在意，然而却没有再禁止朱慈烺叫他兄长。
他想的倒是明白，师傅虽然比兄长显得辈分更高，但却不能压制皇权的尊卑。
现在是因为这小子娶了自己妹妹，礼法上算是自己妹夫。
可明年自己也要娶这小子的妹妹，礼法上自己又成了这小子的妹夫。
虽然很乱，可确实如此。
为了避免这小子以后以大舅哥自居，自己现在先入为主，先做成既定事实。
想当年泾水之战，他可是与崇祯老哥兄弟相称的，如今一个不慎，已然自降一辈，他必须引以为戒。
两人正嘀嘀咕咕间，但听方正化一个华丽的鸣鞭，皇极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陛下驾到，诸臣进礼！”
在场所有人无不起身，万众瞩目之下，那个头上闪着金光的人闪亮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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