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湾镇来往县城的公船还开着,只不过搭乘的人比以前少了许多。县城青龙帮被日本人一锅端的事,随着公船的进进出出,也传到了龙湾镇的乡民耳中。
柱子听到了,心有戚戚,他害怕下一个被杀的轮到他。他真想当汉奸,彻彻底底的投靠日本人。那样他的三个儿子,也能被平安释放。
可是龙湾镇还有一位乡民没死,他就不能当这个汉奸。当了汉奸,即使百年以后,他的坟也会被刨出来。
这天,他也不想办什么良民证了,假意要出去给乡民们做思想工作,叼着小烟就出门。
只是马三像一块狗皮药膏一样,整天跟在他身后,甩都甩不掉,令他更加的烦。
从河东走到河西,过了码头,他不想往回走,但也不知道往哪去。看着前面烂塘旁搭起来的茅房,他对马三说:
“马队长,这个茅房没河东那个那么臭,不如我俩去蹲一蹲吧。”
马三眼珠子翻了一下,不爽地瞪着柱子,一语双关。
“石会长,你这么好心邀我蹲茅房,该不是茅房里有什么好事吧?”
“当然有好事,我这人有个怪癖,喜欢看茅坑里面那些蛆爬上来,最后又一个个掉落回去,可有意思了。走吧,陪我去看个两根烟的功夫。”
柱子掏出小烟,递给了马三一根,自己就往茅房走去。
柱子这几天有点反常,马三才会这样紧跟不放的,他叼烟在嘴,也跟着走去。
柱子气呀,到了茅房,还真的脱下裤子,使劲的往外憋,还真被他憋出一截屎来。
“三哥,你看,我刚才的屎打到了那些蛆,太过瘾了。你注意看,我先憋着,等它们爬上来一点,瞄准再来一截。”
马三站在隔壁撒尿,确实听到柱子这边屎落下去的声音。他尿不出来,但也抖抖裤子。
“你自己看吧,我没你这嗜好。”
“别走啊,等等我。”
柱子心里暗自高兴,终于把这个马三臭走了。
从茅房里出来,没看到马三了,但担心马三在前面等他,故意不往回走,就在这几户人家门前转悠。
到了蒲运发家门口,看到门前竹稿上晒着一套比较华丽的衣服,和旁边满是补丁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蒲运发一家穷得叮当响,他杀猪的这几年,就没见过蒲运发去买猪肉,怎么会舍得买这套这么好的衣服啊?
瞄见蒲运发在那低矮的厅里破篾片,柱子弯腰走了进去。
“运发,你哪里发了财呀?”
见到是柱子进来,蒲运发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倒茶去。
“石会长见笑咯,整个龙湾镇最穷的就是我蒲运发,我要是能发财,那天底下就没有穷人了。”
柱子不喝蒲运发放到跟前的茶,扭头看向外面。
“不发财,你怎么买那么好的衣服穿?这有点不像是你呀。”
蒲运发又拉来了一张四脚凳,放到了柱子屁股后,跟着望出门去。
“你说外面竹稿上那套衣服啊?呵呵呵……那套是……”
“是我娘捡回来的,我娘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我们不准她要,怀疑是哪家人死了,搬出来烧的,她偏要捡回来。”
这是蒲青海在房间里说出的话,那天晚上,他和娘都被赶去河东集市坪子,只有爹因为上茅房被漏掉了。他们回来后,就看到了这套湿漉漉的衣服,爹也对他说了文崇仙开枪打死日本人的事。
他当时就让爹把那事烂在肚子里,不能对任何人说。爹不会说那事,但有可能说衣服是文崇仙的。他在房间里听到,赶紧出言打断。
蒲青海的娘脑子不灵珑,总爱在外面捡些东西回来,这些柱子是知道的。他也不在意,闲聊了一会,估摸马三应该走远了,这才离开。
马三是走远了,他一直走到石拱桥头,也不见人影。不过却看到了文贤贵和阿芬从花园洋房里走出来,见到了他,文贤贵还先一步打了招呼。
“柱子,你干嘛去呀?”
柱子之前喜欢听别人叫他会长,现在听文贤贵叫他柱子,竟然感到很亲切,他长呼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
“随便走走。”
“我也没处去,走吧,去唐森家走走。”
阿芬回来后,基本不敢离开过文贤贵,待在家里,看到那些如狼一般的日本人。特别是那个,脸总是阴沉沉的井边,她就害怕。
文贤贵理解阿芬的心情,刚才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带阿芬出来。他也没处去呀,见到柱子就想起唐森,所以约柱子一起去唐森家。
唐森一家之前跟着湾前村的村民出去躲,现在已经回来,也都办了良民证了。好久没有和唐森聊过,去走走也可以。
“好吧,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想找个人好好喝酒,都不如从前方便了。”
文贤贵知道柱子是埋怨日本人来,他凑到跟前,压低了声音说:
“你该不会也想反吧?”
柱子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嘴唇都晃了。
“不敢不敢,我哪敢有那心?我三个儿子还在他们手上呢。”
“我也不敢,其实皇军来了,日子也没什么变化嘛。我们该吃还是吃,该喝还是喝,是不是?”
文贤贵不拿茶壶,日本人住进他家之后,他就不敢大摇大摆地拿茶壶,茶瘾还有,有也只能忍,这会就不自然地搓着手。
这话令柱子感到意外,好像不是文贤贵说出来似的。他不由得上下打量一眼,衣服还是那么华丽,人已经没以前那么猖狂了。
衣服,想到衣服,柱子立刻又记起了蒲运发家门口竹竿上的那一套。那不就是文崇仙以前穿的吗?怪不得看见了还有点眼熟。
文崇仙的衣服出现在蒲运发家,文贤贵又一改常态,变得对日本人恭敬起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联?他不动声色,随意地问了一句:
“崇章、汉文他们都下山了,你家崇仙又不是女的,怎么不愿意下山回来?”
随意的问话,却把文贤贵吓得脸都快发白,他推着柱子的后背,匆匆过了石拱桥,生怕自家门口那几个黄皮军和日本鬼会听到。
“崇仙胆小,他哪敢下山?他不会下山的,日本人不走,估计他这辈子都待在山上,唉,我也是没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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