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威逼，那是没人愿意收中储券的。赵仲能抓住中储券的一端，在掌心上拍了拍，也是很无奈。
出了门，他先是到了码头。这里每天都聚集着一些衣衫褴褛的人，他们帮人干活、帮人拿东西，甚至帮人打架，只为换了点钱回来过生活。
赵仲能招呼，说要请人干活。人是围过来了一大堆，好像要把他撕了吃一样。听说是去埋青龙帮的人，也没有人抵触。
可说到付的是中储券，一个个就散开了。中储券五百元一张的，今天还能割一斤五花肉，到了明天，可能连三个鸡蛋都换不回了。拿中储券在手，长相不够凶的，人家还不卖东西给你。所以这些人啊，有活干也不感兴趣。
赵仲能又去到了县汽车站，那里也聚集着许多揽活干的人。可情况和码头的一样，他们情愿只给两个饼，也不愿收中储券干活。
转了一圈下来，天已经快黑了，赵仲能两手空空，无功而返。
不能看着青龙帮的人，就那样臭在大街上，吃过了晚饭，赵仲能决定去蒙有志那里转一转。请不到人，那就找几个要好的，自己把尸体搬出城埋了。
夜晚的街道，还是有些假象的繁华。特别是芙蓉坊门前，那些打扮妖艳的女人，可不管亡国不亡国，依旧搔首弄姿，见到穿着得体一点的男人，就挥着帕子上前，把人往里拽。
赵仲能从那里经过，也被几个女人往里拽了。好在他意志坚定，不为所动。在推搡的过程中，好像看到了蔡时良和农公子。
蔡时良和农公子不是往芙蓉坊二楼走，而是在一楼转来转去，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不喜欢这种地方，闻着那呛鼻的胭脂味都恶心。所以也不管蔡时良和农公子在干嘛，匆匆地逃离了。
左转右转，来到了蒙有志家，他拍了好久的门，蒙有志才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脑袋探出来，左右看了看没人，这才把他放进去。
“有志，你这是怎么了？”
蒙有志一边闩门，一边低语：
“白浪同志说过，不管做任何事，都得小心翼翼，亏你和他的关系那么好，不会连这都忘了吧？”
赵仲能是被今天的事情烦到了，这才如此不小心的，他有些尴尬，挠了挠脑袋。
“没人跟着，晚上只有那几条大街有点人走，这些小巷空幽幽的，有人跟的话，我会发现的。”
蒙有志抽了几下鼻子，侧过身去看赵仲能。
“没有人跟，你身上怎么有烟脂味？”
“刚才从芙蓉坊经过，被那些女人拽了。”
赵仲能极为不好意思，这时听到蒙有志屋里有女人的说话声，不是阿曼的，他赶紧为自己扳回一城，接着说：
“你屋里才有女人，是谁呀？”
蒙有志不辩解，反而挺神秘的。
“进去吧，进去看你就知道了。”
跟着蒙有志进到里屋，赵仲能看见了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孩。女人估摸有二十岁了，长得还挺标致，怀抱里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小孩。两小孩都是五六岁，一男一女，脸上有些伤痕，眼神恐慌。
女人见到了赵仲能，就把孩子放开，双膝跪了下来。
“赵公子，二妮有理了。”
行礼就行礼，行如此大礼，赵仲能惊得都不知道把人扶起来了，结结巴巴的。
“你……你认识我？你是……”
“我是杨二太太家小丽的二姐，小名二妮，今日落难，承蒙蒙先生相救，感激不尽。”
二妮不是蒙有志救的，也不是赵仲能救的。但这一刻，她谁都要感谢。
赵仲能终于记起了二妮，文心柳满月酒的时候，二妮回去过，他应该也是那时候见过二妮。回过神来，他赶紧上前把人扶起。
“怎么回事？你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二妮起来了，又去揽住两个孩子，眼泪流了出来，她这个去蹭一下，那个去蹭一下。
“天降大祸，所有人都死了，就只剩下我们娘仨……”
原来那天晚上，日本人也包围了江老二的家。不过当晚江老二和荷花都去棺材铺喝酒，两个小孩留在家里给二妮和木瓶带。
半夜，二妮起夜，蹲在尿桶上撒尿。尿都还没流干净，外面就有枪声响起。一开始还只是零星几声，不到一分钟便密集了起来。
枪声好像还是在家门口响起的，她吓得把尿憋回去，屁股也不晃了。冲进房间，冲着同样被惊醒的木瓶喊：
“怎么回事？外面怎么有人打枪？”
跟随江老二夫妻久了，刀枪见得多，木瓶并不那么害怕。把怀里的少爷江凌云推给了二妮，然后就往外走。
“你把孩子看好，我出去看看。”
二妮一手搂着自己的女儿有凤，一手搂着少爷江凌云的，还侧身挡住了瑟瑟发抖的大小姐江鱼。
她也经常看到江老二他们弄刀弄枪，可是今晚的枪声不同，就像来自阴曹地府的召唤，吓人极了。
木瓶才出去一会儿，立刻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
“不好了，日本人堵住了前后两门，吴南正带领家人跟他们战斗呢。”
江鱼胆子比较小，一听说日本人打来了，立刻扑着过去，搂住木瓶的大腿，哭了起来。
“我要娘，我要找娘，快带我去找娘。”
“小姐，我们被包围了，出不去啊。”
江鱼平时一直都是由木瓶带的，木瓶抚着江鱼的后背，六神无主，安慰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二妮稍微有点主见，她刚才没听清后门也被堵了，左右手分别抱起有凤和江凌云，喊叫道：
“走，我们从后门逃吧。”
“后门去不……”
木瓶要阻止二妮，可话都还没说完，江鱼就往她身上爬，大哭大喊，她只得把人抱起。
“二妮，别去后门，后门有鬼子。”
再次喊时，二妮已经出门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她抱起江鱼，也出门去，不过不是去追二妮到后门，而是跑去了大厅，去另寻出路。整个院子里乱成一团，她也无暇顾及二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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