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舱室比医疗室小得多,是原本用来储存备用阵盘的小型隔间。临时用来安置伯言是因为轮机舱的位置距离主管线入口最近,方便他持续输出灵力。舱壁上嵌着一盏照明灯,光芒昏黄,像是已经快要燃尽。墙角堆着几个空置的储物箱,地面上散落着几枚用过的备用灵力结晶碎片。
伯言坐在靠墙的那张窄床上,脊背抵着舱壁,头低着,下巴几乎触到胸口。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手心向上,指节微微蜷缩,像是已经失去了握力的形状。陵光神君袍的赤红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暗淡,像是一层被反复浸泡后褪了色的织物,边缘已经有了几道细密的裂口。
梦璇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皮肤微凉,比常人的体温低了一些,像是灵力在持续输出后还没来得及重新蓄满的状态。他没有反应,没有抬头,没有移开手,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尊被暂时放置在角落里等待重新取用的器皿。梦璇没有收手,她的指尖顺着他的手腕向上移动,探到他腕脉的位置,感觉到那根正在缓慢跳动的脉搏。那跳动比正常人慢了大约三分之一,周期之间有空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周期性地抽走力量。
她将自己的灵力从指尖注入,沿着他的经脉向上推进。女娲血脉特有的温润灵光在她掌心边缘亮起一瞬,顺着他的腕脉向上蔓延,穿过前臂、肘部、上臂,向着他的识海方向延伸。
她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须臾幻境。那条她从未亲自走过的路在伯言的记忆中呈现出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清晰度,他们一家人在院子里,母亲站在柿子树下,父亲在侧门口弯腰整理工具。伯言站在青石板路的正中,阳光从柿子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手落在他肩头的重量,能听见父亲在侧门处摆弄工具时发出的细碎金属碰撞声。
那个画面持续了片刻,然后开始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切换。他看见母亲在灯下缝补他衣裳的侧影,父亲的背影在芙蓉园门口被晨光拉长。然后那些画面开始重复,相同的角度,相同的光线,相同的声音,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到那里。
然后画面碎了。那些碎片散落之后重新拼合的,是暮色中的那片天空,四道正在飘散的灰线被风拉扯成细长的痕迹。画面再次切换,小乔跪在焦土上,她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已经翻卷,血混着土糊在指缝间,但她还在抠,像是在试图把已经不存在的东西重新挖出来。另一侧,荀雨单膝跪在虚空中,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焦痕,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像是在确认那还能不能动。君则站在人群边缘,她的侧脸被暮色浸成暗色,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因为咬合过度而微微发颤。
梦璇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收紧,她看见伯言的识海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循环播放那些画面,像是一段被卡住的灵光影像正在反复倒回同一个节点,每一次倒回都比前一次更快,每一次播放都比前一次更短,碎片之间的切换时间在持续缩短。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新的画面已经涌入她的感知。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在九天玄女面前化作白光,光点向四周飘散的画面。
“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将伯言低垂的头轻轻托起。她的手指触到他下颌边缘时,感觉到他的体温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反复抽取。她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五指张开,搭在他的后脑位置,灵力以更密集的方式沿着接触点注入,将自己的神识沿着那个接触点向外延伸,像是用一双手将那些正在循环播放的画面缓慢地按停。
“我没有离开你!”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精准的落点:“我在这里,你的妻子,杨梦璇,就在这里!”
伯言的睫毛在那一刻动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识海中那片正在反复碎裂又拼合的画面在接触那道声音时短暂地停滞了半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按住了轮轴。他想要重新抓住那些画面,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被另一双手缓慢地合拢,温润的灵力从指缝间渗入,将那些正在飞散的碎片逐一接住。他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从那片不断循环的灰线碎片中缓慢上升,像是一个被压在水底太久的人终于开始向上浮。
伯言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重新获得存在感。他先感觉到的是掌心的温度,不属于自己的体温透过接触面持续传来,带着女娲血脉特有的温润质感。然后他感觉到了额头上那片正在持续输送灵力的触感,细微的振动像是有人在用声音的余波缓慢敲击他识海的外壳。他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只能发出短促的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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