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有躲。
他的身形在冲击到达前约半尺的位置消失了一瞬,然后重新出现在伯言侧方约三步的距离,整个过程从消失到重现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像是被切掉了一段长度后又重新接了回去。那道混合冲击穿过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击中了后方的一面晶面,在上面留下一道正在缓慢收窄的灼痕。
伯言在确认那道灼痕的位置后重新调整了站姿,第二道冲击在他掌中重新凝聚,但他没有立刻推出,先以目光锁定了那人的位置。那人站在那里,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像是在等待他完成自己的判断。
“省省吧,你照照那面镜子,如果看到了你想要的样子,你可以带她出去;不然——你纵使带她出去,她也活不下去。”
伯言在听到那段话时,手中的灵力开始自行散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切断了供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面棱镜上。镜面依然模糊,边缘的光晕依然微弱。
他伸手去触碰镜面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第一道身影。
“这是什么?”
婴儿躺在石台上,身下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四周的烛火跳动着,投下参差的影子。那个婴儿没有哭,也没有动,像是已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他的眼睛睁着,目光空洞,像是已经感知到了自己即将面对的事情。
“这是?须臾幻境的祭祀石室?!”
伯言站在石台边,看着那个婴儿,他知道那是自己。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祭坛上的光芒会亮起来,婴儿的身体会开始变得透明,灵力会从四肢末端被抽走,直到最后一缕气息也消散在空气中。
那道身影没有停留太久,在伯言视线触及它的同时开始向后退去,像是被水流冲远的浮叶,越退越远,然后被下一道身影覆盖。
第二道身影出现在大西国边境焦土的边缘,那道身影单膝跪在地上,胸口的剑痕正在向外渗血。那道剑痕的位置在心口偏左的地方,是小乔在隐司的操控下刺入的。那道身影的手撑在地面上,指节已经无法保持正常的握力,但他还在试图确认自己的呼吸是否还有继续的可能。
他抬起头时,看见了第三道身影站在他前方约十步的位置——他自己,灵力全失,连最基本的御器都无法维持,站在风雪中,身边没有同伴,没有方向,只有一片被冻住的荒野。
第四道身影出现在须臾幻境的海岸边,那道身影被巨浪卷向海中,左手的断口还在往外涌血,腹部那道被贯穿的伤口在海水接触到皮肉时产生了持续性的灼烧感。那道身影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随着海水向下沉,看着水面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一道又一道,那些身影在他面前依次出现,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倒在地上,有的正在消散。他们的衣着不同,年龄不同,死法也不同,但他们都有着同一张脸。
伯言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死去的自己包围自己。他没有后退,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试图伸手去碰触任何一道身影。他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间正在被那些身影填满,晶面的光泽被切割成碎片,那些映像中的山与河已经被他自己的轮廓覆盖了。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道身影上停住了——那道身影的位置在鬼界的入口处,没有方向,没有出口,只是站在那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那道身影的背景是漆黑的,他的面孔模糊不清,但他的站姿与其他的“自己”不同,像是正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有下一步可以走。
伯言在那一刻以一道轻声开口:“我死了很多次了。”
他的声音在那些身影之间穿过,没有引起任何回音,也没有因为那些身影的数量而被削弱:“鬼界、散功、夺舍、被父亲龙帝吸收、被噬灵魔君吞噬,每一次死亡我都因为某些人回来了,存活至今。”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真的需要被说出来:“所以我并不害怕。”
那道身影在他说完那句话时开始从边缘处逐渐清晰,伯言的视线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下,然后他重新转过身,面对着那面棱镜的背面,以一道平稳的语调开口:“你看到了,我可以走了吗?”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道正在缓慢拉伸的力道推向那片晶面的方向。他的视野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模糊到清晰的转换,当他重新恢复感知时,他站在无尽裂缝的原处,梦璇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袖口上,像是从未松开过。
那人的声音从他前方传来,比之前更加平稳:“你很有意思。”
伯言没有转过身去,依然保持着面对梦璇的方向:“怎么说?”
“你看到了那些过往,却没有恐惧,你只是确认自己确实走过那些路。”
那人停顿了一下,以一道被压平的语调继续开口:“你的朋友给你起了个外号叫不死尊师,看来是有道理的。”
伯言在听到那个外号时,嘴角以极小的幅度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晚辈的身份很多,龙家第七代家主、靖玄王、三虫宗宗主、无相宗祖师、龙血盟盟主,每一个都有人叫,但不死尊师这个外号是挚友许杨起的,也是晚辈觉得最贴切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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