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封所内的箱子虽已验封完毕,但十八位同考官谁也没有急着动手。
道理很简单,饿了。
从昨天被锦衣卫堵在官厅里算起,这些养尊处优的朝廷命官们已经整整饿了一天一夜,中间只有礼部吏员送来过两次冷茶和几盘早就凉透的糕饼,那玩意儿硬得能砸死人,就连最不挑嘴的老翰林都只啃了两口便放下了。
阅卷是体力活,更是脑力活,倘若饿着肚子批几千份考卷,批到一半人晕过去,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徐光启对此倒也颇为通情达理,并未催促,只是吩咐礼部尽快安排膳食,十八位同考官也各自在弥封所里寻了个妥帖的位置落座。
有实在上了年纪的翰林靠着木箱打盹,有人凑在一起低声闲聊,谈些今科策论怕是不忍卒读之类的废话,气氛比昨天在官厅里松弛了不少。
虽然能够走到春闺会试这一步的,都是有功名傍身的举人,水平不至于太过于,但几乎每次考试,都能碰上一两张令人啼笑皆非的考卷。
这也算是他们接下来枯燥乏味的批阅工作中,为数不多的消遣和期待。
在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中,赵维垣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将官帽摘下搁在膝盖上,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默默等待着吃食。
不多时的功夫,弥封所的侧门便被推开,十余名差役小心翼翼的抬着食盒鱼贯而入。
食盒不小,红漆木面,才刚刚掀开盖子,热气裹着肉香便扑了出来,传入众人的鼻腔间。
四荤四素,外加一大锅小米粥。
荤菜里有一盘炖得酥烂的红烧肘子,油汪汪的肉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在一群饿了一天的文官眼里简直是人间至味,几个年纪大的同考官连客气都免了,抄起筷子便开始大快朵颐,全然没有往日的。
赵维垣也盛了碗粥,就着一碟酱菜慢慢吃。
他心里清楚,饭菜丰盛是有道理的。
每逢春闱阅卷,礼部在考官膳食上的报销向来宽松,反正户部拨下来的银子是死数,吃多吃少全凭礼部经办人做账。
这里头的油水虽是不大,但蚊子腿也是肉,经手的人绝不会放过。
考官们也都是官场老油条,这点心照不宣的默契还是有的。
人家好吃好喝招待你,你总不至于回头去弹劾膳食标准过高。
...
...
粥喝到半碗的时候,弥封所的大门再次被推开,赵维垣也放下碗,目光越过粥碗的边沿看过去。
在沉闷的脚步声中,一列穿着灰色号衣、头戴方巾的吏员鱼贯而入,大致估算约莫有上百人。
这些人便是礼部和翰林院的常驻书吏,专门负责春闱的一项至关重要的工作——誊录。
大明科举沿袭前宋旧制,考生的原卷经糊名之后,还须由专人用统一的馆阁体重新抄录一遍,阅卷官批阅的是抄本而非原卷,以此杜绝考官通过辨识字迹来徇私舞弊。
制度设得好,但执行是另一回事。
相比几乎每科都要更换的同考官,这些书吏却是礼部和翰林院的铁饭碗。
年复一年,科复一科,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后面,抄着不同人的卷子,却始终捏着同一支笔,时日一久,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制度的漏洞在哪里。
一百余名吏员在早已准备好的长条案后依次落座,动作熟练,毫不生疏,有人研墨,有人铺纸,有人将镇纸摆正,一切如同演练过无数遍的仪式。
赵维垣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这些人,才是钱龙锡真正的底牌。
七个被安排在同考官位置上的自己人,不过是最后一道保险。
真正的关键,其实在这些其貌不扬的吏员身上。
天子换题,打掉了提前押题的优势;锦衣卫入场,震慑了心存侥幸的考生。
糊名、弥封、火漆,封住了姓名和籍贯。
可天子封得住名字,封不住这些吏员的手。
想到这里,赵维垣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落在其中一个瘦高个吏员身上。
此人姓孙,在翰林院誊录房当差十一年了,字写得四平八稳,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位孙书吏每抄录到一份需要关照的试卷时,会在誊录本的第三行末尾多加一个极不起眼的微顿。
那一笔极细极短,混在馆阁体规整的笔画里,如同沙滩上一粒特定的沙子,外人绝对看不出来,但赵维垣和其余六名内应考官一眼就能辨识。
其余的吏员们,也有彼此用于传递信号的方式和手段。
这才是认字不认名的真正含义。
不是让考官去认考生的字迹,而是让吏员在抄录过程中,用事先约定好的暗记,把自己人的卷子标出来。
考官只需要在批阅抄本时,找到带暗记的卷子,大笔一挥,写上字即可。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吏员认字迹,考官认暗记,两层人互不交叉,任何一层被查都牵连不到另一层,因为暗记本身就是正常笔画的一部分,没有铁证,谁也坐实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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