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隆冬气象,京城里连着下了两场细雪,在那青砖瓦缝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霜白。武定侯郭勋府上的后花园“醉绿轩”内,地龙烧得通红,屋子里暖意如春。靠窗的案上供着一盆晚山茶,红艳艳的,映着那黄花梨木的透雕屏风,倒显得富贵逼人。
郭勋此时正歪在一张大红猩猩毡的躺椅上,身上斜披着一件貂皮大氅,手里捏着一只细瓷盖碗,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子。他那双细长的眼微眯着,瞧不出是喜是怒。
二管家郭庆悄步进来,在那镂花隔扇门外轻声禀道:“侯爷,那个原京卫把总汤清,已经在花厅外候了大半个时辰了。这冷天里,他倒也坐得住,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说是指南边寻来的古物,非要亲自呈给侯爷瞧瞧,说是给侯爷扫扫闷子。”
郭勋听了,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道:“这些个武夫,平日里练兵的时候没见这般心诚,钻营起官位来,倒比那猫儿嗅着腥味还灵。他不是前岁在营里因为失察,被兵部给革了职么?如今想起本侯来了。罢,叫他进来,本侯倒要瞧瞧,他能拿出什么稀罕物儿。”
不多时,汤清便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进了轩内。他虽生得一副魁梧身材,此时却把脊梁躬得像个大虾米,脸上堆着那讨好的笑,一见郭勋,便扑通一声跪倒在氍毹上,连连叩首:“卑职汤清,给侯爷请安。侯爷万福金安,这等冷天还惊扰了侯爷雅兴,卑职真是罪该万死,该万死。”
郭勋撩起眼皮子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汤把总,如今你已是白身,这‘卑职’二字,叫得也太托大了些。起来说话罢,别在这儿弄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数,没得脏了本侯的地毯。”
汤清忙哈着腰站起来,却也不敢坐,只在一旁斜欠着身子,满脸堆笑道:“侯爷教训的是。汤某虽不在职,可这心里头一日也没敢忘了侯爷的提携。前些日子,偶然从南边一个世家手里,得了一尊‘龙泉窑三足狮子香炉’。汤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雅趣,可瞧着那釉色润得像羊脂似的,心里便想,这天底下的好东西,合该是伺候侯爷这般人物的。”
说着,他诚惶诚恐地从随从手里接过那个紫檀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捧到郭勋案前。
郭勋这才坐直了身子,伸手拨开匣盖。只见里头定定地卧着一只香炉,青翠欲滴,釉面温润,那狮子纽捏得活灵活现。郭勋是见惯了珍玩的人,一瞧便知这东西确是宋时龙泉窑的佳品,眼底不由掠过一丝喜色。他拿起香炉摩挲了半晌,才又放回匣子里,淡淡地道:“东西倒是件干净物件,难为你这般费心寻了来。说罢,这么急着见本侯,可是为了你那原职的事体?”
汤清听见这话,登时像得了圣旨一般,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急功近利的小心:“侯爷神机妙算。汤某在营里待了一辈子,使惯了枪棒,如今闲在家中,只觉这骨头都要长毛了。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卑职这颗赤胆忠心,只盼着能再回京卫里,为陛下、为侯爷尽一份犬马之劳。”
郭勋听他这般说道,眼神沉了沉,随即冷笑一声,手指在木案上轻轻叩着,发出一阵有节奏的闷响。
“汤清啊,你这官复原职的事,若是搁在别的时候,本侯一句话便也办了。可你知不知道,如今兵部坐镇的是哪位?”
汤清一愣,忙道:“现任兵部尚书,乃是南康张嵿张尚书。”
“正是这位张南康。”郭勋把那盖碗往几上一磕,清脆的一声响,吓得汤清缩了缩脖子,“你可知这张嵿是什么性情?他当年在南边当总督的时候,为了禁私贩、治军纪,连自己的姻亲的面子都不给。此人一生清苦,那家里头除了一床破被、几卷残书,竟是连一件像样的家什都没有。陛下常说他‘刚廉耿介’,是个硬脖子的铁汉。你失察被革,那是记在兵部公文里的死账。本侯若是去说情,在那张南康眼里,怕是成了本侯在纳贿营私了。”
汤清的脸登时白了几分,忙道:“侯爷,那张尚书虽说固执,可他毕竟也是臣子,难道连侯爷您的面子也不瞧?”
“面子?”郭勋冷哼道,“那张嵿若是懂得‘面子’二字,他也就不是张南康了。前些日子,有个总兵想走他的门路,送了些金银。他倒好,直接把金银退了不说,还写了公文报到内阁,若非陛下看那总兵还有几分带兵的本事,那脑袋都要挪了位。你这官职的事,在他手里过,那叫‘铁板钉钉’,难得很呐。”
汤清听罢,浑身打了个冷战,腿一软,又想跪下:“侯爷,您是万岁爷最信赖的,这大明朝的武官,哪一个不听您的调遣?卑职若能回去,往后每月的俸禄、营里的供奉,定然头一个送进侯府。求侯爷千万给指条活路!”
郭勋瞧着他那副怂样,心中暗暗算计。这张嵿确实是个难缠的钉子,可他如今在京营里正缺几个听话的死党。汤清这人虽没大本事,胜在听话、舍得花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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