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命重新将那张面具扣在了脸上，但这面具似乎还没从先前破妄之光的影响中脱离，蠕动得极为缓慢，而且脸部总有些细节有些崩坏。
周锋凝打电话调遣完了人手后，三人很快地分配好了工作便分头行动了。
海缘赶往先前发生战斗的场所去修复道路房屋、清理满地血肉，而顾命和周锋凝则在林中做起了善后工作。
等三人几近完工时，原先在鸟烟镇中的后勤人员也陆续赶了过来，封锁好了现场，开始了现场恢复、清除记忆等一系列收尾工作。
毕竟先前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很多在家的村民已经注意到了战斗的动静，甚至很多因目睹了周锋凝的法身受到了精神层次的影响，这些处理起来都是相当麻烦的工作。
随后，三人便上了一辆轿车，顾命开车载着两人朝落星市的方向行去。
海缘缓声说道：“顾施主是何时复活的？”
“1月7日。”顾命回道。
“那也有些时日了……”海缘轻声道，“知道顾施主复活的友人……应当不多吧？”
“目前只有周部、段小姐、江队、常叔四个人。”顾命回道。
海缘道：“顾施主就连映霜这丫头也没告诉吗？是为了保护她？”
顾命点头：“即便知道有人盯着她的可能性很低，但我还是不敢赌……她受了不少照顾，我现在没那么担心她。”
“贫僧理解。”海缘道，“贫僧这几日会在落星市中逛几圈，看看落星市里是否藏了玄虚圣主的戏偶或分身，不过料想祂知道我在这里之后，应当会把那些弱小的戏偶撤出去。
“在把落星市巡查完后，贫僧会去看望映霜，也顺便看一看……是否真有盯梢她的不法之徒，若是真的存在，贫僧会加以处置。”
“那便多谢大师了。”顾命诚心谢道。
“顾施主不必见外。”海缘沉声道，“只是顾施主既然得以死而复生，背后必然有着大秘密，贫僧不想多问，但还望顾施主多加小心……千万别暴露了自己的秘密。”
“我明白。”顾命点头，“多谢大师关心了。”
三人一路闲谈，聊起了诸多往事，海缘也讲起了自己离开落星市之后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他感慨道：“贫僧第一次以脚步丈量天下土地，以【明目】见证人间种种，看到了无数凡人的生老病死，也看到了他们背后的故事，感悟颇深。
“人的一生都在说着谎言，贫僧见过将死之人同子女说自己不再留恋人世，见过满面憔悴的人在电话里说自己一切安好，见过满心恐惧的人说自己并不害怕，也见过互诉衷肠的两人各怀鬼胎。
“贫僧能勘破谎言，却也直面了那谎言之下的真相——或是干净单纯，或是罪孽肮脏，当这些一同来到贫僧眼前时，贫僧开始思索谎言存在的合理性，但不幸的是，贫僧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世间是一定要有谎言的。
“将死之人若是说出实话，留恋他的人只会加倍痛苦；满面憔悴之人在电话里如实回答，只会徒增电话那头的担忧……许多谎言是善意的，而更多的以利益为根本目的的谎言，有时却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佛说‘不应诳语’，然贫僧发现，红尘众生，往往是以‘诳语’为舟，渡那无力直面的苦海。
“随着行走后尘，贫僧的佛心越发动摇了。
“贫僧能理解那些善意的谎言，理智告诉贫僧，它们有存在的必要性，而甚至那些不那么善意的谎言，有时却也保护了很多人。
“可若是对【真实】没有足够坚定的追求，对【虚假】没有足够决绝的对抗，我又该如何在这条名为【真实】天道上走下去？”
顾命沉默地咀嚼着海缘的感悟，这些道理他自然明白，他曾靠着【窃念摄神】有过类似的感悟。
但他心中更清楚，亲眼目睹上述一切的海缘，所获得的感悟绝非单纯的“明白”所能比拟。
除了共鸣外，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海缘话语中的另两个关键词——真实与虚假。
“【欺诈】天道的本质是【虚假】，而【诚信】天道的本质是【真实】！难怪……难怪！神通的特性和这两条天道的本质完全吻合，也彻底对立！”
海缘温和地笑了：“贫僧想了很久，也花了很久来转变自己的心念。
“即便‘谎言’虚假，但‘谎言’同样是真实存在之物，它背后的情绪、心意、恶念、善意等更是真实不虚的东西。
“虚假和真实是一体两面，谎言与诚信同样难以分割。若无谎言，世间的一切将鲜血淋漓；若无诚信，凡间的万物更是无所依凭……
“勘不破包裹着真实的虚妄是着相，可若是执着于真实发生的一切，忽略了揭露真相之后带来的后果与伤害，不也是着相吗？
“【真实】天道应当追求的‘真’，非是‘皮相之真’，更是‘心念之真’，那些善念并不会因虚假的外衣而黯淡，只会因为谎言的存在而生光；那些恶念也不会因虚假的掩盖而消弭，只会把虚伪暴露无遗！
“那些掩盖于谎言下的心念，或善，或恶，或贪，或嗔，或痴……竟是能见人心百相。唯有以心辨之，守护应当被守护的谎言，破除应当被破除的虚妄，方能求得最大的真实！
“在悟透了这一切之后，贫僧只感觉自己念头通达、大彻大悟，彻底知晓了该如何去用神通，佛心坚如磐石，再也没法被动摇分毫了！”
顾命和周锋凝两人都没接话，车内一时间陷入了安静之中。
“悟到的道理远比学到的道理更真实。”周锋凝略显感慨地说道，“大师有这样的感悟和智慧，日后的修行路只会更加宽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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