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叠纸质地契被三条公赖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你看,老夫说什么来着”的得意劲儿。纸契有些发黄了,边角卷曲,墨迹斑驳,显然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三条公赖的手掌按在上面,五指张开,像是在宣示主权。
他和今川义真打的赌,赢了。
今川义真看着那叠地契,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端起面前那碗浊酒——与其说是碗,不如说是碟子,浅口,宽沿,里面盛着大半碟浑浊的米酒,酒面上漂浮着几粒未滤净的米渣——抿了一口,酒液入口微甜,带着一丝淡淡的酸涩,是那种喝不醉人但也不会让人失望的、朴实的味道。
帐篷外,月光如水。初夏的夜风从濑户内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拂动帐篷的帘幕,发出轻微的“啪啪”声。远处的营地里,篝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堆堆暗红色的余烬,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快要燃尽的碎炭。士卒们已经睡下了,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或者马匹的响鼻,又归于沉寂。
这是第二场。
第一场是宇喜多直家安排的宴会。猿乐、美酒、佳肴,七八千人的营地,一日之粮,还有专门为幕府中路军高层准备的座席。宇喜多直家很会做人,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挑不出一点毛病。猿乐艺人在灯火下翩翩起舞,面具后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身段优雅,动作流畅,鼓点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三条公赖很赏光地出席了,坐在上首,偶尔点头,偶尔鼓掌,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花。
猿乐结束时,宇喜多直家跪在三条公赖面前,俯身请罪。他替祖上道歉,说百多年前趁着战乱,借“半济令”的名义占据了三条家在备前国的庄园,现在愿将土地收益归还。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安静的夜空中回荡。三条公赖捋着胡须,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跟晚辈聊天——你已认错,拿走的都还了,之前的土地收益就不追究了。以后你宇喜多家,依然是三条家庄园领地的职……
宾主尽欢。
然后,三条公赖和幕府中路军的高层们移步到中军大帐,开启了第二场。没有下酒菜,只有每人一碗浊酒,就着月光,聊着天。帐篷里点着几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帆布帐壁上,忽大忽小。
武田信虎盘腿坐在草席上,手里端着那碟浊酒,晃了晃,看着酒液在碟壁上挂起的细珠,感慨道:“天朝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宇喜多直家,的确称得上俊杰。竟然把老亲家原本的庄园收益权给还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也带着几分“这小子不简单”的警惕。
今川义真放下酒碟,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问道:“三条家在备前国庄园领地是他们家起家的地盘吧?这么做,宇喜多家不会伤筋动骨吗?”
下间源十郎坐在稍远的地方,盘腿端坐,腰背挺直,手里也端着一碟酒,但一直没有喝。他是本愿寺的僧兵头头,对西国的事务比在座的人都熟悉。他闻言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其领地早就不是三条家旧领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报告。他放下酒碟,双手按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开始了讲述。
“陆奥守大人说的没错,这个宇喜多直家,称得上俊杰。他幼年赶上大物崩——其祖上的主公浦上村宗跟着细川民部——细川高国,战败被杀。享禄四年,其祖父宇喜多能家被岛村盛实暗杀。宇喜多氏的家督被同族的大和守家夺取,宇喜多直家与其父亲兴家一同过着流浪生活,没多久兴家也在与岛村氏的争执中横死。”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年幼的孩子,祖父被杀,父亲横死,家业被夺,流浪天涯。能在这样的境遇中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家族没落,但宇喜多直家没有死。好在浦上宗景大人的正室和他们家有亲,在浦上宗景大人的支持下,宇喜多直家得以继承宇喜多家家督,并成为浦上氏家臣,重返乙子城作为居城。他吸纳祖辈家臣之后,重振声威,跟着浦上宗景东征西讨,占据了不少新领地。”
他顿了顿,端起酒碟,终于喝了一口。酒液入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
“去年,浦上宗景做主,直家迎娶沼城城主中山信正之女,以为监视原为地方豪族而来归降的信正。而在这个监视过程中,又能侵吞多少中山家的领地——就不用在下多说了。”
今川义真听完,点了点头。他看着下间源十郎那张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问了一句:“所以归还三条家旧庄园,对他而言,也顶多就是肉疼,而不是伤筋动骨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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