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尔同衾,曾不是志。
宁彼冶容,安此妬(dù)忌。
年幼的王琢窝在母亲怀里,手指着书卷上曹子建的《妬诗》,仰起脸,眼中一派懵懂。
“阿娘,什么是‘妬忌’?”
王母崔瑀,出身博陵崔氏,通习诗书,素有才名,闻言将幼子往怀里拢了拢,温声解释道。
“妬忌啊,就是看见别人有自己没有的好东西,或是比自己更得人喜爱,心里便觉得酸涩、不平,甚至生怨。”
王琢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更添了几分困惑,指尖缓缓上移,落到了“同衾”二字之上,“同床共枕之人,不该是最亲密吗?为何也会有妬忌呢?”
崔氏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之色,轻轻抚着儿子柔软的头发,语气温和道。
“琢儿,人与人之间的牵扯,是很复杂的,并非只有一种颜色,既会有亲密无间的爱,也可能有暗流涌动的妒。”
“如建文君与其弟,本是一母同胞,骨肉手足,却也会因妬忌而相疑猜忌,夫妻亦是如此,今日或许鹣鲽情深,明日也可能因这‘妬’字,渐渐生了隔阂,走远了去。”
“如此吗?”王琢眨了眨眼,似是在努力消化这番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有些过于复杂的解释,而后随口问道,“那阿娘也会妬忌阿父吗?”
可话音刚落,还不等王母回答,他自己却先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父亲王奚,是琅琊王氏这一代的翘楚,不仅姿容俊逸,风神超迈,书法文章更是冠绝一时,是建康城里多少女郎的春闺梦里人。
母亲出身崔氏大族,才貌双绝,秀外慧中,与父亲可谓是天作之合。
可她看向父亲时,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却总会溢出他虽看不懂的,却亮得惊人的光彩。
就算两人间偶有争执,只要父亲将他那张被赞为“朗朗如日月入怀”的脸往母亲面前凑近些,再放软了声音说上几句好话,母亲颊边便会飞起红霞,再大的气都消了。
那样的眼神,又怎么会是“妬忌”呢?
崔氏被他的童言稚语逗笑,指尖轻点着他的鼻尖,语气含糊道:“人小鬼大,我与你父亲……唔……这些事,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王琢显然对母亲的回答不满意,暗暗撇了撇嘴,看,大人遇到难答的问题,总会这样搪塞过去。
那时的王琢,蜷在母亲带着馨香的怀抱里,窗外是琅琊王氏祖宅庭院中蓊郁的草木与潺潺流水。
他还不懂,那诗中“同衾”却“异志”的悲凉,更不解“冶容”为何会招致“妬忌”。
他只是在心里模糊地想,若日后有了想要同衾共枕之人,定要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给她,断不会有什么“妬忌”。
……
岁月如檐下滴漏,悄无声息地流淌。
王琢渐渐抽条长高,虽仍不及几位兄长挺拔,但昔日孩童的圆润已慢慢褪去,显出少年清瘦的轮廓。
他好像,也慢慢咂摸出一点“妬”的滋味了。
他是父母最小的孩子,上头有六位兄姊,父亲龙章凤姿,母亲才貌双全,他们的孩子自然也继承了父母的优点。
长兄王珣,博学强识,下笔成章;三兄王珉风姿特秀,未及弱冠便已名动建康;五兄王劭,清谈妙绝,有“一时之标”的美誉……
便是唯一的阿姊,也是明慧端丽,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及笄之年,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王家的门槛。
唯有他,王琢,仿佛是个意外。
身量在兄弟中最是矮小一截便罢了,容貌也只是堪堪清秀。
眉不够轩昂,眼不够湛然,鼻梁虽挺却失于柔,唇形尚可却略显薄。
父母优点的结合,在他身上似乎统统都打了个含糊的折扣。
每逢家族宴集,或是与一众风仪出众的兄长们并肩而立之时,那“蒹葭倚玉树”的窘迫感,便如影随形滴地笼罩在他身上。
旁人或赞叹或歆羡的目光,总是蜻蜓点水般地掠过他,而后稳稳落在兄长们身上。
他委屈又不甘,仿若一只被困在透明琉璃罩里的飞蛾,看得见外面的光华璀璨,却触碰不到,也融入不了。
他曾问不忿地问阿娘,“阿娘,为何兄长们都像阿父与你,唯有我……”
母亲却只将他的诘问当做小儿玩笑,抚着他发顶轻笑,“琢儿何出此言?我儿自有我儿的好,何需与兄长们相较?”
父亲得知后,将他唤至书房,拍着他尚且单薄的肩膀,语气里是惯常的宽和豁达。
“琢儿,皮相外物,何足挂怀?我王氏子弟,当以文气风骨立世,有这思量的工夫,不若多临几篇碑帖,多读几卷经书,以文章翰墨传世,远比一副好皮囊来得长久。”
最初,王琢是信了父亲这话的。
既然容貌天定,难以比肩父兄,那他便另辟蹊径便是了。
父亲是当世书法大家,笔走龙蛇,一字千金,他身为幼子,自小耳濡目染,于笔墨一道本就有些天赋,若是如父亲一般刻苦钻研,想来定会青出于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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