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子学院分院的娃娃们，来实习的。”
老者须发花白，左臂是粗糙的机械义肢，显然也是外城来的难民。
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缺的牙齿：说是要记录咱们的需求，改进安置流程，喏，那小子还帮我修好了假肢的关节卡壳！
梅芙顺着老者所指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专注地调试着一个老妇机械腿关节的液压阀。
年轻人制服袖口沾着油污，额角有细汗，表情认真。
大婶，您这阀门是旧时代第三代通用件，和我们新城改良版的接口不完全匹配。
年轻人头也不抬，声音清朗：我给您缠了层菌丝绒缓冲垫，暂时能顺畅活动，等工坊区这批适配零件出来，您去换正式的。
老妇连连道谢，年轻人摆摆手起身，正好与梅芙的目光相交。
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略显羞涩却真诚的笑容：阿姨，您是刚到新城吧？需要我帮您介绍取餐和入住的流程吗？
不…不用，我们排到了。梅芙下意识将莱瑞往怀里带了带，是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态。
年轻人却不以为意，微微躬身，平视着莱瑞那双深陷的黑曜石眼眸：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莱瑞。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
好，莱瑞。
年轻人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用蘑竹薄片削成、绘有简易蘑菇图案的书签：
这是我在学院手工课做的，送给你，等安顿好了，你可以去常识班看看，那里会让你更快地适应新城。
莱瑞迟疑地接过，指尖触到竹片温润的触感，又嗅到上面残留的淡淡油墨香。
她攥紧了那枚书签，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感到某种可以握在手心的踏实。
年轻人笑了笑，向梅芙点头致意，转身走向队列另一端，继续他的记录与协助工作。
梅芙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制服背后绣着两行不同的文字，认出其中一行写的是跨界实习生·灰塔·萨纳。
……
一晃三天后，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蘑竹屋檐上，新城的公共厨房里已经飘起了热气。
梅芙握着那枚临时居留证，站在取餐队伍的中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证件边缘的蘑菇水印。
三天了，她仍然会在某些瞬间产生恍惚，仿佛踩在棉花上，总疑心下一脚就会踏空。
妈，今天有新吃的！
莱瑞踮着脚往前张望。
生来体弱的她比同龄人瘦小许多，这几天长了些肉，深陷的眼窝不再像两枚嵌在骷髅上的黑曜石，倒像是被重新打磨过的宝石，开始有了光泽。
梅芙顺着女儿的视线望去，只见棚屋前的黑板上，今日的菜单旁多了一行新字：【特供加餐】银橡果蜜浆糕（限量·老幼优先）。
她想起昨夜的广播里，那个温和的女声提到过这种食物，说是用银筋巨橡新结的果实制成，能调和长期受污染侵蚀的体质。
那棵树…
梅芙喃喃，她还没近距离看过银筋巨橡，仅能瞧见一些树冠边缘的枝杈。
几乎每个新城人提起银筋巨橡时，语气里都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敬畏。
不同于净土城居民对内城穹顶那种冰冷的依赖，更像是谈起一位真正活着的守护者。
队伍缓缓移动，轮到母女俩时，看见掌勺的猪族厨师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围裙上绣着厨娘·阿墩的字样。
她舀了满满一勺乳菇酱浇在烤饼上，又往莱瑞的盘子里多搁了一块银橡果蜜浆糕。
女娃这么瘦，多吃点儿！
阿墩的声音带着猪族兽人特有的浑厚鼻音，却不让人生厌：下午有常识班的入学测试，吃了这个，脑子灵光！
莱瑞捧着盘子，鼻尖几乎要埋进食物里。
梅芙提醒她注意礼节，忽然听见有人在打招呼。
阿姨，这边有位子！
是第一天来时认识的那个年轻人萨纳。
他今天没穿学院的制服，而是套着一件沾满颜料斑点的粗布围裙，手中拎着个木箱，箱子里露出几卷图纸和半块啃过的烤土豆。
梅芙迟疑了一下，还是牵着莱瑞走了过去。
公共食堂的桌椅是蘑竹与金属混搭的样式，边角打磨得圆润，显然考虑过孩童的安全。
萨纳已经用袖子擦好了对面的长凳，又变戏法似的从木箱底层掏出两杯温热的菌菇茶。
我自己配的，加了点银星尘碎屑，提神不伤胃。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昨天帮工坊区画符文拓印样板，熬到凌晨，就养成了随身携带的习惯。
梅芙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喝茶。
她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手指上有符文刻画留下的薄茧，眼神清澈得不像是在郊区长大的人。
净土外城的年轻人也很多，可眼睛里要么早早熄灭了光，要么燃烧着某种危险的火焰。
你是…灰塔来的？梅芙试探着问，她记得对方衣服上的小字。
萨纳咬了口土豆，说话有些含糊：以前跟着拾荒队在灰塔外围转，后来新城扩张，我们那一片被纳入光罩，我就报了名参加学院选拔。
他顿了顿，咽下食物，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天气：
我爸死在发条怪嘴里，妈投奔了别处，再也没消息，灰塔的管事说，与其等着被净土一点点压榨到完蛋，不如赌一把。
梅芙握紧了茶杯。
这种故事在郊区太常见了，常见到让净土外城的人都早有耳闻。
但萨纳说这些时，没有怨恨或自怜，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你不生气吗？莱瑞忽然开口，声音细弱却清晰，有没有想找发条怪和净土人报仇…
萨纳闻言轻笑：以前想过，前些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被撕碎的样子，然后惊醒，咬着牙想将来要杀光所有发条怪和欺负过我的净土人，后来…
萨纳指了指远处，银筋巨橡的树冠在晨光中流转着暗银色的光晕：扎柚苕老师带我去树下坐了一整天。
她说，银筋巨橡是山岭巨人和发条怪的融合，按我以前的逻辑，它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我该爱它还是恨它？
莱瑞茫然地摇头。
答案是都不该。
萨纳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女孩的眼睛：伟大菌主的道路，不是让人选择恨或者原谅，是让人有机会重新选择。
我选择把力气花在创造未来，而不是憎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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