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殿内,武媚娘依旧伫立窗前,
望着宗秦客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底的波澜缓缓平复,复归深邃。
她筹谋多年,步步为营,
这条路,她走得太艰难,绝不能功亏一篑。
她若不能成功登基,
太平便无法名正言顺地继位掌权;
她只是一个过渡的跳板,
天下最终,还是要交还李氏子孙。
改,还是不改?
国号一事,如千斤重担,压在她心头。
她望着窗外的江山,久久伫立,
身影在阳光下,拉得悠长,
带着无人能懂的孤绝与深思。
改国号,易周正,
上承姬周,下开新统,
从此天下再无李唐,唯有武周,
她便能以女子之身名正言顺登临九五,
将这万里江山牢牢握在掌心,
护得这数十年心血不付诸东流。
可一念及此,
两段深埋岁月的前尘旧事,交织缠绕,
竟让她素来果决的心,寸寸生疼。
她先是想起了太宗皇帝李世民。
那是她少女时光里最巍峨的身影,
是她初见帝王威仪、初窥天下权柄的启蒙之人。
当年她以豆蔻年华入宫,
封才人,伴君侧,
太宗虽年长她许多,却从未轻慢过她的聪慧与锐气。
他赞她胆识过人,赏她心性坚韧,
纵马围猎时许她近前观礼,
批阅奏章时亦不避她旁听政事,
教她观天下大势,
教她辨忠奸人心,
教她何为帝王心术,何为社稷苍生。
他待她,有帝王对才人的赏识,
有长者对晚辈的疼惜,
更有润物无声的教导,
将天下格局与帝王格局,
一同刻进了她年少的骨血里。
那份敬重,早已刻入骨髓,
历经数十载风雨从未消减。
她敬他开创贞观盛世的雄才大略,
敬他安定四海的不世功勋,
敬他为李唐打下的百年基业,
那是天下归心的根基,
是万民敬仰的正统。
若她改唐为周,
便是亲手倾覆了他一手缔造的江山社稷,
背弃了他留下的宗庙传承,
连带着那份深埋心底的敬重与感念,
都似要被生生割裂,让她于心何安。
而紧随其后浮现的,便是李治。
是那个力排众议立她为后,
晚年更是放手让她执掌朝纲的夫君。
他待她,有知遇之恩,有夫妻之情,有临终托孤的千斤重托。
李唐百年基业,始于太原起兵,兴于贞观之治,
传至李治手中,已是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他性子温和,却给了她世间最极致的信任与纵容,
甘心情愿,将半壁江山交予她执掌。
弥留之际,他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放,
眼底是不舍,是依赖,
是将这江山社稷与稚子嫡子尽数托付的恳切与安心,
从未有过半分猜忌与防备。
她若改唐为周,
便是篡夺了他的江山,背弃了他的情意,
践踏了他倾尽一生的信任。
百年之后,九泉之下,
她有何颜面去见太宗皇帝?
又有何颜面去见李治?
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与挣扎,
密密麻麻扎着她的心扉,
让她素来果决狠厉的心性,
在此刻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柔软与迟疑。
她这一生,铁腕平乱,从未有过半分犹豫,
可唯独面对这两位改变她一生的帝王,
她终究做不到铁石心肠。
一位是授她格局、识她锋芒的太宗皇帝,
一位是护她周全、托她天下的夫君,
前半生知遇,后半生情深,
江山万里,她不愿负柔情,也不愿负初心。
可若是不改,不立新统,不革除旧制,
她又如何守得住这江山?
李唐宗室虎视眈眈,
旧臣故老心怀不满,
世俗礼教步步紧逼,
她一介女子,临朝称制已是逆天而行,
若不彻底斩断与李唐的牵绊,
即便暂时登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水中望月。
待到她百年之后,
无人会记得她劝农桑、薄赋敛、安四夷的功德,
无人会承认她临朝治国、安定天下的功业,
只当她是祸乱朝纲的女主,是窃居帝位的妖后。
守不住的江山,留不下的传承,护不住的女儿,
再加上对两代帝王的愧疚与不忍,四重枷锁,
死死勒住她的咽喉,让她喘不过气。
她这一生,从不信命,不信天,
只信自己手中的权力,
可此刻,她却第一次陷入了两难的绝境,
一边是情义,是敬重,是血脉相连的宗庙传承;
一边是江山,是功业,是她以女子之身改写天命的毕生所求。
两者之间,竟是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暮色渐浓,
夕阳将宫阙染成一片凄艳的赤金,
而后缓缓沉入西山,夜幕如墨,
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洛阳宫。
内侍轻手轻脚地点上烛火,
映得武媚娘的身影愈发显得孤绝清冷。
这一夜,她案头的奏折堆积如山,
可她却心不在焉,寥寥数笔批复,
字迹早已失了往日的沉稳凌厉,
满是心烦意乱的潦草。
殿内寂静无声,她挥退了所有内侍宫人,
独自一人坐在御案之后,望着满室灯火,
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喘不过气,卸不掉,排不开。
此刻,她无比的想念李治,
想要与李治再次促膝长谈。
几乎是不假思索,她扬声唤道:
“来人,宣薛怀义即刻入宫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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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女皇初时,从未有过革唐命、改朝换代之心。
即便是登基称帝,她也是大唐的皇帝,
只是时局复杂,人算躲不过天算,
她是一步一险、一步一艰,
被时势、人心与宿命,
层层推至这九天之上。
以女子之身,执掌天下、正位称帝,
其所历之艰、所承之阻、所抗之议,
皆非后世所能想见。
到最后,
已经由不得她不称帝,由不得她不改国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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