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李旦缓缓抬眸,眼底常年温润的淡泊,悄然褪去,
浮出一层深沉笃定的底色。
他望着李成器,语声不高,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是数年以来,第一次坦露心底最深的坚守:
“成器,你以为为父多年隐忍,是无能退让、甘于卑屈吗?”
李成器郑重颔首:
“儿臣不敢妄议父亲。
只望父皇亲明告本心,以安忠臣之心、以定家宅之稳。”
李旦微微叹息,声含沧桑:
“为父当年禅位,非是被逼无能,而是本无心帝位,”
刘氏浑身一震,怔怔望着夫君,眼底积年的失望,骤然微微松动。
李旦继续缓缓道来,字字清明:
“朕当年坐拥天下,却见朝堂骨肉倾轧、宗室流离、朝野动荡。
皇权一局,杀伐无尽、凉薄无尽。
为父厌此纷争,遂主动归政、退居东宫,
可我退让,是我李氏子孙主动辞位,以全孝悌。
绝非让外姓旁支,窃我李家万世江山!”
这句话,沉如落石,震彻内殿。
李成器眸光骤然一亮,躬身肃立,静静聆听。
李旦目光沉静,眼底翻涌着从未外露的执念与底线:
“天下,乃我李唐列祖列宗栉风沐雨打来的万里河山。
江山社稷、宗庙香火、天命正统,
根在李氏,脉在嫡嗣,万古不易。
为父可以不争一时权位,
可以甘于幽居隐忍,
可以俯首敬陛下君临四海。
但武氏子弟想要取而代之、篡我储位、夺我社稷、绝我李祀——
为父绝无可能应允!”
李成器闻声,心头大石落地,再度恳切追问:
“父亲既存此心,
为何朝堂之上始终缄默不发、不置一词?
如今满朝忠臣为您死谏,朝野人心盼您表态,父亲更当明示立场!”
李旦眸光微沉,含着无尽身不由己的悲凉:
“为父身居棋局中心,无权无柄、身处藩笼。
贸然表态,是引火烧身、授人以柄,连累忠臣、祸及阖家。
陛下圣心深沉,意在制衡朝野、观望人心。
我若高调争储,反落得‘子逼母权、觊觎神器’的罪名,
正中诸武下怀,反倒连累岑、格、欧阳诸公,
落得结党拥储、干犯君上的罪由。”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坚定凛冽:
“可缄默,不代表默认。
隐忍,不代表退让。
我可自弃帝位,不许外人夺我祖业;
我可甘居人下,不许武氏断我李宗。
武承嗣想要储君之位、想要承继大统?
痴心妄想!”
决绝凌厉,藏尽李旦数年隐忍不曾外露的傲骨。
李成器闻言,心头彻底安定,眉眼舒展,郑重叩首:
“儿子懂了。
父亲非是怯懦,是藏锋守拙、静待天时。
父亲非是无心,是胸藏祖业、底线凛然。
有父亲这句话,满朝忠臣死谏便不算徒劳,天下正统便不算倾覆!”
一旁伫立的刘氏,早已泪湿眼底。
她望着眼前隐忍多年、终吐本心的夫君,
心中积年的怨怼、失望、寒凉,瞬间碎了大半。
原来他不是无血性、无傲骨、无坚守。
他只是把所有锋芒尽数藏于胸腔,
把所有执念深埋于心,
以最温顺的模样,
守着最不容侵犯的李唐底线。
他不争权,是本心淡泊;
他不让国,是血脉铮铮。
李旦目光掠过妻儿,落向窗外沉沉宫宇,语声轻而千斤:
“你记住。
他日陛下千秋之后,
这万里山河、锦绣社稷,
必然归还李氏嫡脉。
武氏可辅国,不可承统;
可居臣位,不可登九五。
这是底线,也是天命。”
一语落定,字字如磐石落地,
震散殿中积年寒凉,扫尽一室隐忍颓气。
李成器闻言,胸中久压的沉郁顷刻散尽,
少年眉眼骤然清亮,连日萦绕心头的惶惑、不安、疑虑尽数烟消云散。
他一直以为父亲恭顺避祸、敛锋藏锐,
始终唯恐父皇心志消磨、甘居人下、默认外姓侵夺嫡统。
直至此刻,他方彻底知晓——父亲数年沉默非是无骨,数年退让非是无心。
他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心中自有乾坤底线,
亦有守住李氏宗祀,护住万世社稷的决心。
李成器抬眸,与身侧的母亲悄然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骤然亮起的微光。
这一眼,是母子多年惶惴终得安定,是风雨飘摇里寻得的定心之锚。
随即李成器躬身垂首,身姿端方肃穆,语气恳切坚定,字字发自肺腑: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江山本是李氏江山,正统本是嫡脉正统,
武氏纵然气焰滔天、一时造势汹汹,
终究是旁支外戚,难承宗庙、难继天命。
有父亲这份坚守在,人心便有归处,社稷便有根骨,一切乱象,终是浮云虚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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