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心一压，纸页退开一尺。
闻清禾低声道：“别多用，板心撑不了几次。”
雨琦咬牙，“够出去就行。”
黑道口已经被账架挡住大半。
阿蛮和周临一左一右顶着木架，冯书年抱着朱砂布压住地上乱爬的账册，赵小川蹲在新账页前，脸色发白，正在一字一字骂。
“烂！”
“破！”
“臭！”
每骂一字，新账页上的名字就停一下。
老闻坐在案后，半边脸已经彻底老化，另一半年轻脸也开始起皱。
他双手压着裂开的代记印，声音发哑。
“快！我压不住第三封！”
雨琦冲出黑道，把闻清禾往外一带，“人出来了！”
赵小川抬头看见闻清禾，差点哭出来，“太好了，家属团聚先缓缓，账本要吃人了！”
阿蛮怒道：“别废话，退路！”
周临指向来时石阶口，“封死了！”
石阶口被木板封满，上面全是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在往外凸，像要从木板里爬出来。
秦远山喘着气，“前门不能走，石阶也封了。”
老闻咬牙，“旧账柜后面还有一条下井路。”
赵小川脸都绿了，“还下井？咱们现在不是该往上跑吗？”
闻清禾扶着长案，声音虚弱却清楚，“下井路通第三门外，能绕回苏宅后井。前门不能走，石阶也不能走，只能下。”
阿蛮看向苏洛，“你还能压门影吗？”
苏洛擦掉嘴角血，“能。”
雨琦盯着他，“别再说能，给我个实话。”
苏洛看她一眼，“能走到井口。”
赵小川小声道：“这实话也没好到哪去。”
老闻突然闷哼一声。
代记印下，新账页彻底翻开。
上面一口气浮出七个名字。
苏洛。
闻雨琦。
闻清禾。
秦远山。
周临。
冯书年。
赵小川。
赵小川瞪大眼，“不是，蛮叔怎么没有？”
阿蛮脸色沉了下去，“我没进账口正位。”
老闻咳出一口黑水，“别羡慕，下一页就是他。”
新账页上的七个名字开始往下落印。
第三封人，已经压到纸面。
闻清禾立刻道：“把代记印扔进旧账柜！”
老闻看向她，“扔了我就散。”
闻清禾低声道：“你早该散了。”
老闻笑了一下，“这话你二十年前就想说吧？”
闻清禾看着他，“你守了二十年，也帮许敬山记了二十年。”
“我知道。”老闻把裂开的代记印捧起来，“所以我说，最后一笔。”
他站起身，半边身体已经开始掉纸灰。
赵小川看着他，“老账头，你真要扔？”
老闻瞥他，“怎么，舍不得？”
赵小川憋了一下，“你这人挺讨厌，但也没到非死不可。”
老闻笑了，“你这张嘴，要是早来二十年，我可能就不守这破账了。”
阿蛮沉声道：“别拖！”
老闻转身，把代记印狠狠扔进旧账柜。
印飞入柜内的瞬间，旧账柜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响动。
新账页上的落印停住。
所有名字同时一颤，墨线开始倒退半寸。
老闻的身体却从脚下开始散成纸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账库代记，真不是人干的活。”
赵小川下意识道：“下辈子别干。”
老闻看着他，“下辈子先把你嘴借我。”
赵小川摇头，“不借。”
老闻笑声断在喉咙里。
他的身体彻底散开，只剩半张红条飘落在长案上。
红条上写着两个字。
老闻。
闻清禾走过去，把红条捡起，塞进袖中，“走。”
旧账柜后的小门没有关。
小门后，原本的黑道尽头裂开一条向下的石缝。
石缝很窄，里面有水声，也有井风，风里夹着潮湿泥味。
苏洛站在最前，黑金古刀刀鞘压住石缝边缘，“我先下。”
雨琦道：“我跟你。”
闻清禾看向她，“你走中间。”
雨琦没有争，“好。苏洛开路，周临断后。秦老师，你扶我妈。赵小川，别说整句。”
赵小川立刻点头，“懂。”
冯书年抱着朱砂布，脸色发白，“账册追过来了。”
众人回头。
木架上的账册一本本脱落，落地后自己翻开，纸页竖起，变成一条条纸带，朝他们爬来。
阿蛮撒出最后一把朱砂灰，“走！”
苏洛弯腰钻进石缝。
石缝内只有一条向下的湿阶。阶面很滑，墙上全是水痕，水痕里还夹着细小木屑。
苏洛每下三阶，就用刀鞘敲一下墙面，听里面是否空。
雨琦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板心，另一只手扶着闻清禾。
闻清禾的体温很低，手腕上被红线勒出的痕还在渗血。
雨琦压低声音，“你还能走吗？”
闻清禾看她一眼，“能。”
雨琦道：“这话跟苏洛学的？”
闻清禾笑了笑，“他比我能撑。”
前面的苏洛没有回头，只说：“别学。”
雨琦心里紧了一下，又有点想笑，但现在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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