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冬轮着转，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三次花、结了三次果，檐下的燕子来来回回地筑了三回巢。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落在脚下的这片土地上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
当年霄云圈下来的那一大块地，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孤零零立着一座四合院、四处都是荒地和工地的样子了。
西边那几座厂房已经拔地而起，灰白色的水泥墙面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厂房顶上架着崭新的通风管道。
机器地响着，厂门口工人进进出出，上下班的铃声每天准时响起，清脆地回荡在厂区上空。
一片不紧不慢的忙碌，工人们穿戴齐整地从那几排整齐的宿舍楼里走出来，往厂区大门汇去，手里有的提着饭盒，有的端着搪瓷缸子。
路上碰到熟人，远远打一声招呼，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格外清楚。
东边那几座四合院也早已完工，青砖灰瓦，跟霄云自己住的那座差不多模样。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齐整，每间屋子都亮亮堂堂的。
霄云把这几座院子划给了厂里的工人们住，两人一间，或者三口之家一间，按人头分，不收房租。
工人们安顿下来之后，有人在门口种了丝瓜和扁豆，藤蔓沿着竹竿爬满了半边墙，夏天的时候挂了满墙绿茵茵的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有人在窗台上摆了花盆，月季开得火红火红的，把灰扑扑的墙头衬出了一点点鲜亮的颜色。傍晚时分，从厂里下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到了院门口就闻到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有人家在煎鱼，焦香里带着姜蒜的辛辣。
有人家在炖肉，浓浓的酱香味在巷子里绕来绕去，勾得路过的人直咽口水。
偶尔有孩子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小伙伴，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啃着馒头看蚂蚁搬家。
这地方活过来了，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土地终于遇上了雨水，潮润润的、热腾腾的，从泥土深处往外冒着鲜活气。
厂里的工人大多数是西瓦村那边招来的，当初招工的时候，西瓦村的村长挨家挨户地通知，说东边新开了厂子，霄老板要人，给的工钱实在，还管住。
村里的人一听，一个传一个的，没几天就凑够了第一批工人。
剩下的名额霄云干脆送了出去，给林主任、给曹主任、给几位厂长、给镇长，让他们自己去安排。
反正他这边不缺人手，别人替他安排好了更省事。
镇长拿着那些名额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霄老板，你这——怎么好意思总是你出钱出力？
霄云摆了摆手：我出地方出钱，你们出人出力，两下里配合好了，大家都好。再说了——他指了指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厂房和宿舍楼，这些东西建起来了，以后有人有活干，有地方住，有饭吃。你以为光靠我一个人能弄成？没你们协调地皮、走手续、安排人，我啥也干不成。
镇长听了他这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走了。
如今再来看这一片地方，供销社开了，就在厂房门口那条大路拐角的地方，红底白字的招牌在日光底下很醒目。
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肥皂毛巾、针线纽扣，东西不算多，但工人们日常需要的基本上都能买到。
国营饭店也开了，跟供销社隔了一条巷子，门口挂着褪了色的蓝布门帘，里头摆着七八张方桌，木桌面上被擦得发白，几条淡黄的漆痕纵横交错，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光滑了。
每到饭点的时候，饭店里就飘出白花花的蒸汽，面是手擀的，臊子是现炒的，香味顺着门帘的缝隙往外冒，把路过的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起来了。
霄云偶尔会去饭店里吃碗面。他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着马路，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
工人们结伴而来，点上两碗面和一碟小菜，边吃边聊着厂里的事。
有时候还能听见他们提起自己的名字——霄老板今天又去工地了你看见没有，他那个院子又添了几棵果树听说他老婆们从外头买了好多花回来，种了满院子——这些话飘进耳朵里，他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踏实。
这些人说起他的时候，语气是熟的、暖的、带着笑意的。
他们不提他的过去，不打听他的来历，不在乎他娶了几个老婆、有多少钱、什么来头。他们只知道，他给了他们一份工作、一间屋子、一碗安稳的饭。
在这片地界上，他就是霄老板。简单，干脆，够用了。
这天下午，霄云又坐在国营饭店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摆着一碗刚出锅的西红柿鸡蛋面，红黄相间的浇头铺在白生生的面条上，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他低头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正要往嘴里送，听见邻桌两个工人正在说话。
……听说了没？西边那片地要盖新楼了，霄老板批的。
又盖？这都第几栋了？
盖呗，又不花咱的钱。反正厂子越大，活儿越多，钱也越多。
那倒也是。我老婆上回还说呢，这边的活儿比她在镇上布厂那个强多了，起码不用加班。
那是。霄老板厚道，咱们跟着他干，心里踏实。
两人的筷子碰着碗沿响了一声，接着又埋头吃面去了。
窗外的风把蓝布门帘吹得掀起来一角，露出一片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把那只青花瓷碗的碗沿照得微微发烫。
霄云低下头，挑起那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底酸甜，西红柿的籽咬在牙齿间一响，是那种鲜得明亮的味道。
他慢慢嚼着，看着窗外那条洒满了光的路，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整条路干干净净的，路面上有几道浅浅的车辙印子，是送货的板车压出来的，歪歪扭扭地延伸向厂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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