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两个人吸溜粉条嚼羹的声音。
窗外,请神节的锣鼓声远远传过来,咚咚锵锵,像在催人出门。
“外面热闹了,你让让。”陈坤起身搬起桌子,挪到窗边放下,“来,慢慢吃,咱们边吃边看热闹。”
邹蕾走过来,把两边的窗帘拉开,重新坐下。
两人透过窗台往外望。
外面的夜色已经完全落定,楼下的街道却比白天还闹腾。
两边都挤满了人,一队队穿着保安服的维稳人员把人往两侧推,硬生生清出一条道来。
忽然,街道的灯光全灭,整条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黑透。
人群炸开阵阵惊叫。
下一秒,烟花在街道上空炸响,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映得透亮。
下方的人群彻底沸腾,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波接一波。
陈坤放下手中筷子,望向窗外。
邹蕾也侧过头,顺着楼下最热闹的方向看去。
不到半分钟,一片灰白的雾气贴着地面,从街道的一头慢慢飘过来。
雾气凉飕飕的,钻进人群脚底,顺着裤腿往上爬。
围观的人非但没躲,反而精神一振,叫得更欢。
街道尽头,一支队伍缓缓出现。
队伍的所有人都穿着大红衣裳,头戴高帽,脸被帽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目。
他们手里举着纸伞,伞下悬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透出来,在伞面上晕开一团团明暗不定的光影,随着步伐上下浮动。
两边的人群举起手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喊声笑声混在一起。
邹蕾看着这支身着红衣、高举伞灯的队伍从楼下经过。
而伞灯队伍的后面,还跟着一群接一群身着奇装异服的队伍。
有的扮成鬼神,青面獠牙,眼眶里塞着两团幽绿的灯光,走一步,绿光就晃一下,像在盯着谁。
有的踩着高跷,晃晃悠悠,高跷上的人穿着破烂的长袍,袖子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挂着几块人皮。
有的全身裹着白布,只露出两只黑洞洞的眼窝,一步一步跳着走,每跳一步,身上的铃铛就哗啦啦响一阵。
有的抬着纸扎的轿子,纸轿上画着大红大绿的图案,颜色艳得不正常,像刚从坟头烧过来的。
还有的吹着唢呐,破嗓尖亮。
而每一队伍中间都抬着几顶敞亮的轿子,轿子四周缠满了灯串,亮闪闪的,灯光却是惨白惨白的,照得抬轿人的脸像纸糊的。
抬轿的前方,七八个锣鼓手并排走着,手里的唢呐和锣鼓发出的声音又尖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听得人头皮发紧。
轿子后方,跟着十几个人,轻飘飘的脚步踏着,每走几步就往街道两侧撒一把用纸钱折成的元宝。
“接好运,接好运啦!”
两侧的游客踮起脚尖,伸手去抢,你推我搡,脸上笑得发狂,眼神却有些发直。
邹蕾在楼上看得入神,忽然觉得街上探出抢元宝的手臂,怎么比寻常人的要白上许多,甚至白得不像活人。
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陈坤靠了靠。
“接好运,接好运啦!”
两侧的人群继续伸手疯狂去抢纸元宝。
陈坤盯着楼下,嘴里念叨:“阴气铺路,百鬼夜行;纸钱换命,实属缺德。”
邹蕾听得一愣一愣的。
“陈主管,人家这是请神节,生财市的老传统了。”
“可怎么到你嘴里就成百鬼夜行了?”
陈坤抬了抬手,朝最前面一排举纸伞的队伍一指。
“那些伞里头,每一把都藏着一只厉鬼。”
邹蕾眼珠子差点没瞪出去:“怎么会?可别瞎开玩笑了”
“别不信,还有那些轿子。”陈坤又指了指楼下,“里头也一样,妖魔鬼怪的,什么货色都有。”
邹蕾吓得当场站起来:“陈主管,你别胡说了,这下面可全是活人,要是真有鬼怪的话,不得要死很多人?”
“淡定。”陈坤不紧不慢表示,“你急什么?生财市的地头肯定有看场子的罩着,出不了大乱子。”
邹蕾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慢慢坐回去。
“那就好......只要别闹出人命就行。”
陈坤低头扒了口炊粉,嘴里含混地又补了一句:“死是死不了。”
“不过这些爱凑热闹的普通人,总得留下点什么。”
“比如——被顺走一口人气,折个半年一年的阳寿,权当交钱看戏了。”
邹蕾刚舀起一勺大肠羹,送到嘴里,却手一僵。
汤羹卡在喉咙口,呛得她直咳嗽。
“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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