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很简单的称呼。
现在国内互相打招呼,大部分都是这个词语开头。
但是,在这里,这一声同志多少有些突兀。
虽然木兰在听到夜哭贴的时候,就知道这个老way应该是华人,但真正惊讶到木兰的,是老way接下来的动作。
老way看着木兰,右脚又向前迈了一步,但左脚没动,然后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拇指的指甲从食指的侧面一路划过去,划到指根,顿了一下又从指根划回指尖,拐了个弯,沿着中指的侧棱滑到指腹……
接着是无名指,小指。
那条轨迹弯弯绕绕,像一条在指缝间钻来钻去的蛇。
他的嘴唇同时开始翕动,吐出一段含混的音节,调子忽高忽低,像风吹过冻土带上的枯草。
整个动作和之前那串“天皇皇”咒语一模一样的气息,只是词变了。木兰听清了前几个字:“……星儿亮,月儿明,南来的风儿带口信。过山过水过树林,见着亲人把门开。”
老way的拇指在食指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木兰,嘴唇还在动,声音放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星儿亮,月儿明。同志,把门开。”
木兰攥紧了刳在胸前的那根挎包带。
这是一套藏在童谣里的身份识别,来自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时代。组织里最早期的那批交通员,没有证件,没有照片,没有无线电,全靠这些散落在街头巷尾的童谣、谚语、唱本里的暗语来辨认彼此。
这套东西早就作废了,组织里换了不知道多少套新的接头暗号,早些年撤回来的那批老交通员,如今不是在干休所里晒太阳,就是在八宝山的墙上了。
老way还在用。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新暗号,是因为他能信任的、能对上的,就只有这套快进棺材的老古董了。
他要把自己的身份藏进那些谁都不会在意的、被时代淘汰掉的边角料里,藏得严严实实,哪怕被人听了去,也只会以为他在跳大神。
木兰看着他拇指在指根上停住的那个位置,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没有回以相同的动作。
她只是垂下眼皮,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
“知道了。”她说。
很轻。
老way满意的把右手收回去,垂在裤缝边,拇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他又变回了那个灰扑扑的,蹲在角落里擦擦灰的老工人。
接着他的余光扫过楼梯口上方那扇半开的窗户。
那里有两道影子,一高一矮,钉在玻璃后面,像两只蹲在电线上的秃鹫。
然后,老way对着那边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邪气。
勒克莱尔的手搭在窗框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过仓库中央那堆横七竖八的木箱,死死钉在老way的脊背上。他的呼吸压得很低,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像一头嗅到了陌生气味的猎犬,绷着腿,收着爪,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就扑出去。
突然,勒克莱尔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到那抹笑!
隔着三堆木箱、两盏吊灯、一道楼梯扶手和一整个仓库的灰蒙蒙的空气,那道从嘴角往右上方扯的弧度像一道闪电,劈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Putain!”勒克莱尔喉咙里挤出一声惊呼,像被人在桌下踩了一脚。
他发现我们了!
绝对发现了吧!
“这仓库就是老way帮忙建起来的,我就说瞒不过他,你不听!”
杜瓦尔看着楼下角落里老way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又瞥了一眼站在他对面似乎完全没受影响的木兰,忍不住啐了一口对勒克莱尔抱怨:
“到底你是 SDECE 还是我是 SDECE !我都说了老way没问题,你就是不听!”
“现在好了,这老疯子!又开始他那一套了!见鬼的雅库特萨满……他最好别吓跑了我的贵客!”
杜瓦尔搓了搓手指,想着木兰代表的潜在巨大利益,脸上露出肉疼的表情,“我可是指望着这笔买卖过后半辈子逍遥日子的!”
勒克莱尔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面部轮廓。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老way身上,看着那老人对着空气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时而抬手仿佛在召唤,时而俯身如同在倾听,一举一动都透着与这个充满机油和钢铁的仓库格格不入的,属于冻原和巫术的荒蛮气息。
看了足足有一分多钟,直到老way似乎完成了一次“小型仪式”,喘着气,略显疲惫地靠在一个旧铣床旁,恢复成那副呆滞模样,勒克莱尔才缓缓吐出肺里的烟雾,嘴角神经质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嘲弄。
这时候杜瓦尔好像不满自己的手下去打扰“财神爷”,正准备爬出去制止老way。
“行了,杜瓦尔。你最好老实点。”
“萨满的‘祝福’或许虚无缥缈,但他们诅咒人的本事,可是被很多西伯利亚流放者信誓旦旦地证实过。你不想后半辈子在噩梦里度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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