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雨,洗尽魔都连日的闷热与浮躁。
和木兰的一番深夜长谈,像一股温凉的风,轻轻吹散了江夏心底积压多日的郁结与焦躁。那些面对权贵阴私,规则算计的无力,那些有力无处使的憋屈,在对方通透温柔的开导下,一点点消融、褪去。
可心底最深处的那股执念,却分毫未减。
木兰劝他慢下来,劝他稳住节奏、循序渐进。
江夏心底认可她的通透,却无法认同这份“放缓”。
他的脑海里始终烙印着一句振聋发聩的话——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这句滚烫的话语,无比精准地契合着他灵魂深处的鼓点。
是的,一万年太久了,久到足以让遗憾沉淀为历史,让机遇湮灭于尘埃。他等不起,这个正在艰难转身、蓄力腾飞的古老国度,更等不起!
身处这个百废待兴、步步追赶的建设年代,身处工业薄弱、装备落后、处处受制的开局,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弥足珍贵。
前路有太多短板要补,太多技术要闯,太多空白要填,太多遗憾要挽回。
慢下来?或许木兰说得对,是为了更稳、更远。但江夏更相信,在必须奔跑的时候选择慢行,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罪过。
他这只意外闯入时空的蝴蝶,扇动翅膀带来的不应仅仅是涟漪,他渴望掀起变革的旋风,哪怕这旋风会先吹乱他自己的羽翼。
这份急,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使命催生的驱动。
他无法慢,也不愿慢。
他见过落后的代价,知晓时代的痛点,清楚历史的走向。所以他宁愿燃烧自己、昼夜奔赴,也不愿坐等岁月从容。
我,江夏,只争朝夕!
翌日清晨,江夏被自己的决定唤醒。
推开窗户。一阵凉丝丝的风灌进来,带着湿泥土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楼下院子里的大樟树叶子被雨水洗了一夜,绿得发亮,叶尖上还挂着一颗颗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碎光。
昨晚大老王膝盖上那只橘猫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被风吹得眯了眯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呼噜。
江夏把手移到它的下巴挠了挠,这只橘猫就变成了“小钢炮”第二。
“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江夏抬眼看向天空。
魔都的秋雨平时下得黏黏糊糊的,下完了天也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头顶上,好像老天爷打了个哈欠还没醒。但今天不一样。雾沉沉的云层被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后面蓝得发亮的天空。
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把对面墙上的爬山虎照成一片闪闪发光的绿瀑布。
穿江而过的秋风不再燥热沉闷,轻柔拂面,带着雨后江水的湿润与草木的清新,温柔得恰到好处。
连呼吸进肺腑的空气,都褪去了连日的烦闷与沉重,清甜舒爽,裹挟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暖意。
心结一开,天地皆宽。
或许人世间的际遇从来都是如此,否极泰来,祸福相倚。
大老王被开窗的动静弄醒了,从沙发上撑起身子,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老房子的木地板在他脚下下吱呀作响,和楼下厨房里江冬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熬的粥香混在一起……
这一切,让大老王突然很想穿上军装,出门来个五公里。
“五公里啊,我爱你啊,一天不跑,想死你啊……”
匆匆用过早饭,江夏看着正兴致勃勃用毛线团“挑衅”胖橘的妹妹,心里那点因与木兰交谈而稍得慰藉的轻松,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想起昨晚睡前,小姑娘还眼睛亮晶晶地拉着他袖子,小声念叨着想去南京路看看“真正的大商店”,去外滩瞧瞧那些“像山一样高”的古怪大楼,还想去城隍庙吃传说中的五香豆和南翔小笼。
今天这趟去船厂,图纸一交、工艺卡一铺,少说要在车间里盯一整天。而按照他们原来的约定,今天应该是带江冬去逛南京路的。
他很清楚江东有多期待这一天。自打从国外回来,到住进思南路73号,这丫头就没出过这条巷子。
不是不能出门,是她懂事,知道哥哥和大老王叔叔每天都在忙正事,从不开口要求什么。
南京路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华国商业的心脏。
自打1949年第一百货的前身“公营上海市日用品公司门市部”在南京东路627号开业后,这里便成了新华国第一家国营百货零售商店。
当时市长亲口说:“这是我们自己的商店”。
开业第一天就接待了上万人次,第一个月营业额顶得上原来上海四大百货公司营业额总和的六成。
1953年第一百货迁入大新百货公司大楼,营业面积超过一万平方米,经营品种多达三万余种,光是1959年一年的营业额就达到了九千一百多万元。
到六十年代,第一百货几乎能买到全部的日常用品。不论是五金、纺织、服装、文具、乐器、还是电唱机、收音机,从地下商层到四楼商柜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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