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人!
或者说,人为因素。
江夏越想越觉得,大概率是车间老师傅们亮出了压箱底的绝活,周建明拿不定主意,跑来问他的意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夏反倒有点感兴趣了。
他太清楚国人“留一手”的传统了。
往远了说,武术界的师父教徒弟,打基础的东西倾囊相授,可最核心的杀招、最精妙的劲法,总要留到最后,非得考察个十年八年、确认徒弟品性过关才肯传。有的师父走得突然,一身本事就带进了棺材,后人再怎么琢磨都差口气。
戏曲界更是如此,名角的私房唱腔、台步身段,那是安身立命的本钱,非亲传弟子绝不相授,哪怕是同台搭戏的老伙计,也别想摸清底细。
手艺人行当里更甚。
木匠的暗榫诀窍、铁匠的淬火火候、篾匠的收口手法,全是吃饭的绝活。旧时代手艺人走街串巷,没劳保没保障,一身手艺就是唯一的饭碗。
真要是全教给了徒弟,徒弟学成了抢饭碗,自己老了干不动了,就得喝西北风。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话不是小气,是千百年来个体生存的血泪总结。可也正因如此,很多技艺代代相传,却代代缩水,传到最后只剩个空架子,精髓早就丢没了。
而江夏这套标准化工艺卡,本质上就是把“留一手”的生存土壤给掀了。所有经验、技巧、诀窍,全拆成白纸黑字的标准步骤,人人能看、人人能学,不用再靠师父的心情、徒弟的悟性去熬。
手艺不再是私产,变成了可复制、可迭代的公共技术。
从这个角度说,倒也算是功德一件。
要是真能借着工艺卡落地,把老师傅们压箱底的本事都给逼出来,汇总优化进工艺卡里,那才是真的赚了。
江夏站起身往楼下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走,去看看。我倒要听听,是什么难事,把咱们周大厂长都给难哭了。”
……
会客室在一楼靠南的位置,采光不算好,大白天也得开着灯。
不过江夏第一次踏进这栋洋房时就清楚,当年这间会客厅里,那真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1946 年代表团驻沪办事处在此挂牌的那段岁月,这间四十来平米的屋子,就是上海滩暗潮汹涌里的一方方寸阵地。
那位素来温和却风骨凛然的长者,曾在这里召开中外记者见面会,墙面上钉着战局形势图,百余名记者挤得站到了门外阳台,连外侧廊厅都坐满了人。
他就站在客厅与廊厅的门槛处,半身在里半身在外,对着满场镜头与纸笔,把当局假和平、真内战的底细摊得明明白白。
讲到激愤处,他甚至抛开翻译直接用外语向世界说明真相,字句铿锵,隔着十几年的岁月,仿佛仍能在这老木地板上激起回响。
两位奔走呼号的进步贤达在滇南遇害的噩耗传来时,也是在这间屋里,他当着全场记者痛斥暴行,话音掷地有声,连窗玻璃都似在微颤。
那些年月里,沪上梨园名宿、文坛大家踏过这方地砖,各民主党派的代表、各界爱国人士曾在这沙发上落座,外事战线、文宣战线的党内骨干也常伴着夜色悄然出入。
外国特使、国际友人曾在这里交换意见,从和谈局势到民生疾苦,从文艺出路到战后工业重建,多少影响时局走向的判断就在这不大的空间里敲定,多少分散的进步力量借着这方屋檐拧成了一股绳。
百叶窗常年拉着半幅,门外弄堂里总绕着盯梢的身影,街角的杂货铺、修鞋摊都藏着不怀好意的眼睛。可屋里的茶水凉了又续,座谈开到深夜,油灯燃到破晓,风声越紧,这里的步子越稳。
十几年风雨过去,沙发换了式样,吊灯蒙了薄尘,当年的风云都沉淀进了墙壁的木纹里。
可站在这间屋里,仍能觉出一股于无声处扛大事的沉凝气。
好像再难的死局,只要进了这间会客室坐下来谈,总能趟出条路来。
江夏推开门的时候,周建明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藏青色的工作服皱巴巴的,领口沾了点烟灰,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窝深陷,眼圈红得厉害,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跟前两天在车间里意气风发、拍着胸脯说 “没问题” 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面前的搪瓷茶杯只剩点余温,茶水几乎没动,杯沿留着个浅浅的牙印,看得出主人坐在这里有多煎熬。
听见脚步声,周建明猛地抬起头。
看见江夏进来,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抹了把脸,想挤出点笑来。结果笑没挤出来,倒像是牙疼发作的病人被谁踩了一脚,比哭还难看。
“小江工,你醒了。”
周建明搓着手,语气里带着点窘迫,“实在对不住,打扰你休息了。我…… 我也是实在没辙了,不然也不能厚着脸皮找上门来。”
“周厂长客气了,坐。”
江夏示意他坐下,转头让大老王重新沏杯热茶过来,“别急,有话慢慢说。是水翼艇的工艺落地出问题了?还是车间老师傅对工艺卡有不同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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