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石门村乐亭营前阵,营卒们纷纷对着离去的建奴叫骂,肆意嘲笑,说这些鞑子有胆无识。
虽然双方绝大部分人的言语不通,但通过语气神态,还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不过,任由他们如何叫骂,这些鞑子就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头也不回地出了村,列队往北走。
双方隔着将近两里多,韩林一寸一寸地移动着自己的远镜,目镜当中,他发现建奴的队列还算整齐,行进不是紊乱的样子。
“个狗日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儿那么容易!”
千总高勇也举着一个远镜,嘴里骂骂咧咧的,他放下远镜对着韩林道:“大人,给我五百人,看我不咬死他们。”
他这一领头,其余人也开始纷纷请战,杨善说要三百就行,张孝儿说要一百就行。
虽然高勇比他们大了一级,但几个人都是过了命的交情,对高勇也不用唯唯诺诺的。
气地高勇对着两个人大骂,不过大家也就是嘴上说说,毕竟几个人领着的都是步卒,要是追敌的话,还得落在骑兵身上。
韩林想了想,这么放鞑子走,确实有些不妥,于是对着金士麟只说了一句话:“追上去看看。”
这甚至算不上一道目标明确的命令。
但韩林深知,对于金士麟,应该怎么追,追上要怎么打,根本就不用他多说,自加入乐亭营以来,金士麟无论做什么事,都恰到好处。
将门世家就是将门世家,单从冷静这一点上来说,就比高勇、杨善、张孝儿他们这些人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与金士麟游骑一道出去的,还有苏日格的哨骑,各个队官也纷纷招呼自己的下属去牵马即刻集结。。
曹变蛟听得眼馋,也牵过马来准备一道去。
然而韩林叫住了他:“你,不许参加追击。”
已经翻身跨坐在马上的曹变蛟微微一愣,随即脸上一阵红白,十分不高兴地问道:“韩大人,为啥不许我去追,上次我一人一马,砍了四个鞑子,还拿了阿山回来,就单论这份功劳来说,哪个如我?”
之前说曹变蛟有些翘尾巴确实没说错,这小子的话一出,几乎将在场的几个乐亭校尉军官们都得罪了一遍。
躺在门板上的阿山有些尴尬地别过了头,假装没听见。
高勇、杨善、张孝儿冷着脸看着他,而骑在马上的金士麟也同样盯着他看。
韩林有些无奈,曹变蛟打仗肯定是一把好手,就是这情商实在是低了一些,但也不算是缺心眼,纯属就是傲的目中无人。
“我。”韩林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说,不让,你……”
韩林又用手指点了点曹变蛟。
“去,就是不让你去,不需要向你交代什么,你只管听令就是。”
曹变蛟梗了一会脖子,然后赌气似地从马上翻身而下。
金士麟、苏日格引着骑兵追敌去了,滦州那边还没有消息,他也只能在这里等待孙、祖二人后续的消息。
一日一夜的大雨让露宿于野的两营遭了不少罪,既然建奴退了,韩林便与秦良玉、秦翼明商议,留一些兵力在外围,剩下的迁入唱石门村中。
唱石门这个村子位于滦州和卢龙必经的官道旁,整个村子已经被建奴扫空,一个汉人都不剩。
原本还算富裕的村落无人打理,短短两三个月就呈现出破败的模样,那些跑到村子里的建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闲心清扫,泥泞的村道上、院落中,到处都是马粪。
不过大家都是臭丘八,也不太在意,稍微清理了下,就将帐篷扎下。
村子当中的两处水井已经被建奴投了死猪腐狗,无法饮用,不过韩林自备了水车,这里离汀流河也不算远,没有什么大碍。
他叫人将村中最好的那间屋子打扫清理了下,这是给秦良玉准备的。
对于这位巾帼女英,韩林心中十分敬重,剩下的房子屋子则是两个营各占据一半,至于如何分配,那是高勇他们的事了。
一处还算干净的院落当中,郭骡儿正在向他回禀新近得来的情报。
除了滦州以外,其余几个城池周边的明军也开始了行动。
迁安那边,以前的老相识朱梅已经派遣建昌营的几支明军抵达城下;
遵化那边,接替刘策的新任蓟辽总督张凤翼、顺天巡抚许如兰、山海关总兵宋伟、副将谢尚政也领兵向遵化迫近。
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四城当中,只有永平府城卢龙未遇战事,如果滦州真如他们猜想一般已经被收复,那接下来滦州城下的十万军肯定会攻打卢龙。
那里镇守的是四大贝勒之一的阿敏以及贝勒硕托。
除此之外,情报司的哨探还打探到了一个消息,阿敏尽收卢龙、迁安周边的乡民进入永平府城,看样子是要以汉民来抵挡大军,让同族自相残杀。
韩林听完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兵灾之下最苦的还是百姓。
但真个遇到这样的状况,他也不会再心软手软了。
郭骡儿退下以后,曹变蛟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上来,对着韩林道:“大人,我还是想不明白,凭啥不让我去?”
韩林正在看郝冲等文书官统计上来的上轮战功,曹文诏当仁不让的占据了头名。
听到曹变蛟的话,韩林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翻看功劳簿:“你若真心求教,那就将姿态放低点,别总是一副天老子第一,你第二的样子。”
曹变蛟强行压住要往上翻的眼珠,想了想往后退了三步,一揖到底,看起来十分恭敬地道:“侄儿确实不明白,还请韩叔父教我。”
听到这一声“韩叔父”,韩林心里乐开了花儿,将功劳簿放在炕桌上,满脸笑容地说道:“好大侄儿,这才像个求别人教你的样子嘛。”
接着他正了正颜色,开口道:“一人敌,不过匹夫;十人敌,健悍之卒;百人敌,猛将之姿;千人敌,将帅大才;万人敌,可横行天下。”
“变蛟,你想学几人敌?”
曹变蛟挺起胸膛,傲然道:“大丈夫,一世百年,要学,就学万人敌。”
韩林颔首,赞道:“不错,有志气,《史记·项羽本纪》有云,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这话我亲叔父也曾对我说过,可我不明白,要是学万人敌,当从什么开始?”
“从你遵号令、知进退、懂谦卑、学韬略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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