滦河西岸的火光一片闪动,刺鼻的硝烟味从上风口飘落到河面上。
第二部把总张孝儿持刀立在船头,正在不断呼喝着自己麾下的第二部,看着越来越近的河岸,虽然他表情很是严肃,但胸臆肺腑当中,却是激动难掩。
自打鞑子占据了辽东,这许多年以来,明军向来是败多胜少。
最让人感到悲愤的是,这一次竟然被一路杀穿到了京师,将皇上都给围了。十好几万大军啊,满朝文武大官们,愣是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一个武经略,十来个总兵死了。就这,后面还被鞑子打下了四座大城以及无数关卡堡垒。
但眼下,他们可是追着鞑子、将他们堵在村子里面打,那些过往凶恶不已的鞑子,现在就如同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里面不出来。
这仗打的,实在是解气。
河水顺着宽阔的河道蜿蜒而下,将河中的小舟、筏子冲得七零八落,划船的营卒正在竭尽全力维持船体的稳当。
张孝儿的坐船,也不过是一艘捕鱼的小舟,位于船群中间的位置,他已经看见不少鞑子已经被从各个方向抽调过来填补,之前被炮轰塌的缺口。
在他的大喊调度之下,数十只舟筏陆陆续续的接近岸边,还不等靠岸,舟筏上的乐亭营卒纷纷跳进齐膝深的水里,急不可耐的踩着泥、蹚着水奔向岸边。
要是等那些慢悠悠的玩意儿,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到处都是豁口的西村墙后人影杂乱,弓弦爆响一片,粗壮的箭矢迎面射来,散乱飞舞,有些落入水中激起涟漪,有些深深地嵌入到了舟筏的木身。
正在河水当中跋涉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惨叫,超二十名第二部的营兵倒下,死伤者扑倒在水里,扬起一阵水花,血液从身体里涌出,让河水为之殷红。
身旁的战友从水里捞出还在不断扑腾的伤者,扶着、拽着他们往岸边走。
张孝儿将一铲子箭从甲胄上拔下,这铲子箭几乎把他肋骨都撞断了,好在被里面嵌着的铁甲片挡了下来,他的狠狠将箭地掷在水中,挥刀断喝道:“给老子顶住!都不准停,冲上去,砍了狗日的鞑子脑袋下酒!”
身后的辉山村方向传来三声炮响,与之前一直打的实心弹不同,这一次,车营特意在大炮子后面又装填了无数的小铅子,目的也很明确,就是为了杀伤墙后的鞑子。
数百枚小铅子密如雨落,打在满是豁口的矮墙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每一发都带起一团尘土,彼此相连,很快烟雾腾空,遮蔽了视线。
在庞大数量的加持下,准头已经不再是问题,矮墙后同样爆发乎了难以抑制的哀嚎。
有了车营的支援,刚刚登上河岸的第二部压力为之一轻,第一批人很快就在河岸上列队举起火铳,以跪姿和墙后的鞑子互射,后续赶到的营卒也开始将舟筏从河里拖过来,横着当盾墙。
随后又开始清理之前建奴埋设的铁钉、尖木等物什,搭建桥头堡。
第一轮齐射以后,后面的铳声就显得有些稀落,
韩林放下远镜,叹了一口气,之前的那场大雨对于己方还是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李凤翥还没有将新的补给运到前线,残留的火药只能省着用。
“大人,快看!”
曹变蛟的呼声打断了韩林的思绪,顺着曹变蛟手指的方向,韩林看到鏖战许久的石砫兵终于有了突破。
随着乐亭陆营第二部的登陆,韩家坟村中的建奴不得不分出兵力去填补西村墙的防御,防御的厚度被进一步削弱。
秦良玉、秦翼明姑侄的添油战术在此刻终于发挥了效果,新投入的生力军如浪似潮,不断冲击着建奴的防线,双方反复争夺绞杀,尸体层叠,甚至已经超过了矮墙。
两个之前顶在最前面,全力防守的白甲鞑子已经倒伏在地,这两个棘手的东西一去,石砫兵的士气大震,生生将建奴的防御阵线撕开了几条口子。
大量的白杆军踏着己方和敌方的尸体涌入,建奴的阵线开始崩溃。
……
韩家坟村北,满手鲜血的侯大志倚在矮墙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身边,躺着一个同为壮武营的队友,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口,大脖筋已经被砍断了,鲜血正在从刀口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带动着已经死去的尸身不断颤抖。
侯大志胡乱地将双手黏着的血液揩在自己的棉甲上,他方才帮着这人捂了脖子,可那飚射的鲜血怎么都捂不住,不断地从指头缝里往外嗞。
他还记得这人垂死的眼神,以及死后没了光的眼睛里的那种空落落样子。
头顶上的嘶吼声仍在持续,刀枪相撞,眼前全都是腿影,侯大志将手上的血迹在棉甲上揩了揩,不是他嫌脏,而是鲜血滑腻,难以握刀。
侯大志大吼一声,从矮墙后起身。
前面的人刚刚倒下,一个包衣被人推搡着,战战兢兢地提着刀来补位。
猛然浮现出来的人脸和断喝,吓得那包衣吓得一个激灵,紧跟着就跳了起来,“哇”地一声惊叫,惊惧之下,手中的刀也下意识地挥了过来。
面对这绵软无力的一刀,侯大志的反应极为迅速,立马也挥刀自上而下格挡。
他本来就是地里刨食儿的庄稼把式,本身就有力气,再加上在乐亭营吃饱穿暖,短缺什么,都不会短缺衣食,哪怕是壮武营也是如此。
刀与刀相撞,发出“锵”地一声,包衣脚步虚浮,身上无力,巨大的撞击之下,手中的刀打着旋就飞了出去。
那包衣顿时就慌了神儿,掉头就想跑,可侯大志的刀更快,双手握刀往前一递,锋利的刀尖顿时撕破薄薄的单衣,侯大志先是感觉手中一顿,随后就是顺畅。
包衣一声惨嘶,侯大志借着劲儿又拧了一下刀把,包衣的叫声更大了些。
他刚刚将刀抽出来,就感觉身旁的队友正在前仆后继地翻越矮墙。
侯大志稍稍扫了一眼,发现方才还守在矮墙旁边的鞑子和包衣,纷纷向村内跑去,完全弃守。
他也翻过矮墙,被他捅在背心的包衣还没死,正在地上趴着,嘴里吐着血,哭嚎着“爹啊,娘啊”的什么的。
有心补刀的侯大志,心里一软,这人活不成了。
“呸!”
他又将刀给收了回来,对着那包衣吐了一口唾沫。
然后举起刀,和旁人一同大喊:“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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