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书生怎地弄得跟个叫花子一样?”
秦可藻刚刚坐定,对面的曹变蛟龇着牙问道,他对读书人没什么好感,看到这个书生落魄如此,言语当中有些讥讽,也有些幸灾乐祸。
听言听音,秦可藻就是再一根筋,也听出来对方嘲笑的意思,因此没吱声,眼睛就盯在那几张饼子上。
韩林瞪了曹变蛟一眼,随后取过一张饼子放在秦可藻的碗里:“食不语寝不言,先吃再说。”
秦可藻等得就是主人家发话,他也没客气,也不用筷子了,直接用手抓着饼子往就往嘴里塞。
那吭哧吭哧,狼吞虎咽的样子,让几个人看得有些呆。
韩林怕他噎死,赶紧让店家上了一壶凉白开,秦可藻也不夹菜,凉白开就饼,连吃了三个才终于停了下来。
又喝了半碗凉白开,打了个饱嗝以后,发现众人都在看他,他也有些不好意思,拱手对着众人道:“小生实在是饿的紧了,见笑见笑。”
韩林摇头一笑:“无妨,秦兄,也别光噎饼子,桌子上还有小菜,自便罢。”
三张饼子垫了底儿,秦可藻也终于不用那般疯狂的吃法,他拿起筷子,刚往那盘烩白菜上一伸,忽然又将筷子放下,掩面而哭。
曹变蛟和李柱歪着脑袋看秦可藻,就跟看傻子一样,神情里充满了不解。
韩林劝了两句,等秦可藻的情绪稍稍平复以后问道:“秦兄弟,因何痛哭?”
“可怜我关中父老,竟日以草根树皮果腹……秦某却在此处食米面……”
韩林这才明白,这是书生那股子悲天悯人的劲儿上来了。
他自己原身就是个书生,此外其他书生也见过不少了,阎尔梅刚烈激越、郝冲寡言身正。
但眼前这一位,韩林之前好像没碰到过这样的,性子看起来有些软,但在个别的时候是个一根筋。
“方才我说以饭食交换陕地事,秦兄且跟我们说说陕西现在的情形如何?”
“惨,奇惨无比!”
秦可藻脸色一黯,他随着高迎祥的流民在关中走了个遍,几乎什么惨状都见到了,因此他一边啜泣着,一边将秦地的惨状叙述给众人听。
当然他隐去了自己在高迎祥的队伍当中这件事,眼前这几个不是官差就是官军,这话一出口,兴许就把他给逮了。
众人听得也都是唏嘘不已,曹变蛟因为自己的亲叔父曹文诏即将去延绥赴任,因此听得十分认真。
听到流民遍地,四处抢掠以后冷声道:“这群贼子,应该都杀了!”
他的话音刚落,秦可藻就怒目而视:“怎能说这样的话?这些人虽然现在席卷关中,但亦是百姓赤子,如若能安居乐业,哪个愿意背井离乡四处劫掠为生?只能说是苍天无眼!”
曹变蛟“呵”地一声冷笑:“就因为活不下去,就可以杀官,就可以杀其他百姓?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秦可藻手指着他:“你!你!你这是不知他人苦!”
“贼寇就是贼寇,苦是应该的!”
现在的流民虽然正在向流寇转变,但绝大部分人还没有到那种奸淫掳掠的地步,秦可藻这一年多以来所见,心中对他们甚是同情。
而曹变蛟没有经历过,并且他有官身,因此两个人屁股不一样,立场也不一样,由此就争吵了起来。
韩林好不容易制止了两个人的争端,转移话题问道:“秦兄贵为举人,还是先教谕,按理说不至于活不下去,若是逃难也到山西地界即可,怎地千里迢迢地来了人生地不熟的京师?”
秦可藻沉默了一下,随后开口道:“韩上差有所不知,明年就是春闱了。”
他没有向韩林说实情,因为要去敲登闻鼓这件事实在是太过于惊世骇俗,正所谓官官相护,如若他说了,万一这几个人将他绘制的《饥民图》收缴了怎么办?
那是他的心血,也是精神支柱。
直到此时此刻,他仍认为是因为陕地官员欺下瞒上,这才导致了赈济跟不上,一旦朝廷发赈济,这场人间惨剧很快就能平息。
但他没有想过,受灾的是整个陕甘,这得多少赈济银粮才能赈得住,更何况如今国库空虚,朝廷九边欠饷,发下去的那些银子无异于杯水车薪。
韩林倒是没有怀疑,甚至有些恍然大悟。
上一次科举在崇祯元年,也就是戊辰科,而明年也就是下一个科举年也就是辛未科。
能当上教谕的至少也是个举人了,秦可藻赴京赶考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是这位仁兄来的也忒早了一些,算计算计,还有半年呢。
“说到求学……”
韩林看向秦可藻,有些希冀的问道:“不知秦兄是否出自关中书院?”
秦可藻摇了摇头:“关中书院冠绝西疆,能去求学的,要么非富即贵,要么天纵英才。小生家贫,才疏学浅,难入此院。”
韩林叹了口气。
秦可藻有些好奇地问道:“韩兄问关中书院做什么?”
“不瞒仁兄,我有个远房亲戚就在关中书院求学,秦地乱起以后就失去了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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