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生效。法院的文书很快就下来了。”
江家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还没完全落定的、微微发颤的余韵。
赵振国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站在法院走廊的某个角落,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大概还攥着那份刚刚到手的裁定书,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折痕。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中环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陆续亮起。
“家明,你从头说。”赵振国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江家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一整个下午发生的事情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再把它倒出来。
“今天下午三点,遗产案开庭。”
江家明的声音稳了一些,“陈大状那边打的是‘我伪造遗嘱’,他们想把遗嘱打掉。可惜不管是证人还是其他鉴定,都无法确认我那份遗嘱是不是假的...”
赵振国嗯了一声。这个战术他早就预料到了。
哪怕江家明手上的遗嘱是真的,对方也会想尽任何办法,把那份遗嘱变成假的。
“然后呢?”
“然后……下午四点整。”江家明的声音在这个地方压低了半度,“法庭的门被推开了。”
赵振国没有打断江家明,专心致志的听。
“两个人,穿深灰色西装,别着律政司的徽章。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是红色的,那是刑事拘捕令的专用封皮。”
江家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的时候下意识地放慢了语速:
“他们走进来之后先到书记员那里递了一份东西。书记员接过去之后翻了一下,脸色立刻就变了。她站起来,走到法官席侧面,把那份文件从底下递了上去。法官接过来,翻开,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法官抬起头,往旁听席扫了一眼,他看的不是陈大状,也不是我。他看的是周汉斌。”
赵振国在电话这头安静地听着。
他听见江家明的呼吸声在话筒里变得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正在重新经历一段已经被消化过的紧张。
“法官说了一句话。他说,‘本庭获悉,律政司已就今年一月浅水湾一宗蓄意伤人及谋杀未遂案件正式立案,涉案嫌疑人已被批捕。相关拘捕令已送抵本庭。’”
赵振国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午四点,拘捕令送达,看来想尽一切办法,给律政司施压还是有效果的。
“法庭里当时静了大概三秒钟。”江家明说,“然后我听见陈大状那边有人在低声打电话。坐在陈大状身后第二排的一个人站起来,弯着腰走到旁听席最后面去了。赵哥,你是怎么让律政司这么快就有动作的?太厉害了,今天我去法院之前,你怎么不告诉我?”
赵振国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是让周振邦和新闻媒体给律政司施压,但他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江家明提到的那个人,赵振国猜测可能是六处的人。
江家明继续说,“他走出去之后就没有再回来。陈大状翻文件的手在那个电话打完之后顿了一下,我坐在侧面,看见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纸上面,没有翻过去。停了大概五秒钟。”
赵振国闭上了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下午四点整,拘捕令送进法庭,六处的人从后排悄然退场,陈大状的手停在文件上,像一具被按了暂停的钟摆。
整个法庭的空气在那十分钟里被抽掉了一层,所有人都能听见那根弦被绷紧的声音。
一份刑事拘捕令出现在民事法庭上,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明白。
“然后呢?法官什么反应?”
“他拿到拘捕令之后,翻了一下手边那份鉴定报告,又翻了陈大状那边的程序异议书,然后他放下文件说,‘本庭需要时间审阅新提交的关联信息。休庭两小时,六点钟复庭宣判。’”
赵振国的呼吸停了一拍。休庭两小时。法官没有在下午四点拿到拘捕令之后当场做决定,他给自己留了两个小时。
“六点钟。”江家明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字与字之间的空隙比平时多了一拍,“法官从法官席后面的门走出来。他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那两小时里做了某种决定之后,身体的重量变沉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基于律政司今日下午提交的刑事立案及拘捕信息,本庭认为有必要重新审视本案的证据链完整性。
一份被质疑真实性的遗嘱,其背后如果关联着一宗正在刑事立案的买凶伤人案,则遗嘱中受益人的行为动机,应当作为本案审查的考量因素之一。’”
江家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赵振国听见他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法官把手边三份文件摞在一起,放在桌面上,说‘本庭裁定:周爵士于去年十二月所立遗嘱,见证程序经审查无实质性瑕疵,鉴定报告所载笔迹与签名样本一致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在合理误差范围内。遗嘱有效。然后就宣读了临时裁定...”
江家明一口气把这段话说完,然后沉默了两秒。
赵振国听见他在话筒那头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一个人憋了一整个下午,终于把肺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宣判的时候,陈大状什么反应?”
“六点钟法官宣判的时候,他的文件夹还摊在桌上,但他没有再看它。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大概坐了有半分钟,然后站起来,把公文包合上,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脸色怎么样?”
“白。嘴唇抿得很紧。他没有看周汉斌,也没有看我。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快,公文包夹得很紧。”
赵振国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上。
中环的霓虹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在深蓝色的夜幕里铺开一片明灭不定的光。
“周汉斌呢?”
“周汉斌在法官宣判的时候站着。”江家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情绪,“他站起来,转过头,往法庭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是刚才那个人走出去的方向。他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重新坐下了。坐下的时候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撑了一下,撑得很用力,指关节都白了。”
赵振国的呼吸很轻。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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