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我转身快走了几步,穿过人群,直直朝老三家的方向去。
老三家在村东头,新盖的二层小楼,白墙红瓦,大门贴着瓷砖,门楣上“家和万事兴”五个烫金大字在昏黄的光线里闪得刺眼。门是关着的,我从门外就听见里面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像是在故意盖住什么声音。
我拍门,拍了很久,老三媳妇才来开门。
她看见是我,脸上堆起一层假笑:“哟,颖颖回来了?城里大忙人,怎么有空——”
“三婶,我大伯的事,咱好好说,行吗?”我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三婶的笑收了回去,换成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跟你说不着,找你三叔去。”说完就要关门。
我伸手撑住门板:“那就叫三叔出来。”
“喊什么喊!”老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人就出现在了堂屋门口。他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脸涨得通红,一看就知道喝了酒。他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耐烦和挑衅。
“你来干啥?”他问,舌头有点大,说话含混不清。
我问:“三叔,你为什么把我大伯的房子封了?”
“为什么?”老三冷笑了一声,打了个酒嗝,那味道酸臭酸臭的,熏得我往后退了半步,“你问他去!问他干了什么好事!说好了谁养老钱给谁,我伺候了他三年!三年!结果呢?他倒好,转头要把房子给老大!凭什么?凭什么!”
老三吼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一条条青色的蛇在皮肤底下扭动。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我大伯的房子,他想给谁就给谁——”
“你闭嘴!”老三打断我,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你一个嫁出去的丫头片子,有你什么事?滚回你城里去!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他的手挥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脚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身后有人扶住了我,是田磊,他黑着脸挡在我前面,冲老三吼:“你动她一下试试!”
兄弟两个对峙着,眼里的火像是要把对方烧穿。
人群议论纷纷,我听见有人在说:“老三家这也太过了。”“可不是嘛,把老人撵出去,天打雷劈的事儿。”“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知道怎么回事呢。”
村子里的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爱围观,什么事都爱评两句,可真要让他们插手管,又都缩回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田磊拉到一边,对老三说:“三叔,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问你一句,我大伯今晚怎么办?外面这么冷,你让他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坐在风口上?”
老三嘴硬:“爱怎么办怎么办,跟我没关系。给钱我就养,不给钱,他的事我不管。”
这话说得太绝了,绝到我身后的村民们都安静了那么几秒。
我妈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老三说:“你爹当年怎么对你的?你上技校的钱是谁出的?你娶媳妇的房子是谁给你盖的?你都忘了?你都忘了!”
老三不说话了,转身回了屋,“砰”的一声关了门。
那声门响像是砸在我心口上,震得我耳膜嗡嗡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得死死的门,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是那种你明知道对错却无能为力的累。
回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村道上。大伯还坐在那把破藤椅上,还抱着那个木盒子,姿势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刚才更凉了,像是握着一块冰。
“大伯,去我家。”
他摇头。
“那去村委会,我去跟他们说,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他还是摇头,嘴唇动了几下,发出含混的声音。我凑近了才听清,他反复说着三个字:“不麻烦,不麻烦,不麻烦。”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大伯这个人,一辈子不愿意麻烦别人。我奶奶走得早,我爷爷走得也早,他十几岁就开始拉扯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又当哥又当爹,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了,到老了,却被自己的儿子说赶就赶出来了。
“大伯,不麻烦,咱是一家人。”我声音发哽。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像是深潭里被风吹皱的水面,映着碎碎的光。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那动作很慢,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可他还是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田叔,要不,先去我那住两天?”
我转头看过去,是村里的孙婶。
孙婶五十多岁,是个寡妇,儿子在外地打工,就她一个人住着三间大瓦房。她挤出人群,脸上带着那种同情的表情,说:“我一个人住着也冷清,田叔来了还能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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