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了,门开了,她拉着我走进去,按下了一层。
我看着电梯里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的妆早就在一天的工作中脱得差不多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嘴角的法令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明显了。三十二岁,不算老,可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看起来像是三十五岁往上。
电梯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朵朵站在我旁边,踮着脚尖去够电梯里的扶手,够不到,又把手缩回来,重新拉住我的手。
“妈妈,”她突然说,“你是不是跟爸爸吵架了?”
“没有啊,怎么了?”
“那你怎么突然要回外婆家?”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是啊,我怎么突然要回外婆家了?我和刘志强没吵架,没冷战,甚至今天早上他还帮我把牙膏挤好了放在杯子上。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不冷不热,像一杯放久了的白开水,温的,不烫嘴,但也没什么味道。
“就是想外婆了。”我说。
朵朵“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车库里的灯光更暗,几根日光灯管坏了没人修,一闪一闪的,像恐怖片里的场景。我找到车,打开车门,把朵朵抱上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她乖乖坐着,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灰扑扑的水泥墙。车库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我挂上倒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的车位旁边是空的,刘志强的车还停在那里,白色的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黄。
他的车没有跟出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打个电话问一句“到了没”。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车库,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可这些光都离我很远,隔着车窗玻璃,隔着一天的工作和疲惫,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
朵朵在车后座哼起了歌,是幼儿园新教的儿歌,歌词记不全,就反复哼那几句调子。我听着她的声音,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车子拐上高架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我瞥了一眼屏幕,刘志强发来的:路上慢点开。
就这么五个字,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表情包,干净利落得像工作汇报。
我没回。
高架上的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有点发紧,这些年我开车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刘志强开。我考驾照比他还早两年,可开车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妈妈,外婆家的桂花还有吗?”朵朵在后座问。
“应该有吧,外婆说今年开得晚。”
“我想摘一朵送给静静,她没见过桂花。”
“好。”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老街道。两边的房子矮了下来,路也窄了,路灯从橘黄色变成了惨白色,照得路面坑坑洼洼的。这是我长大的地方,城郊结合部,说城市不像城市,说农村不像农村。小时候这条路是土路,下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灰。现在铺了水泥,可年久失修,到处是裂纹和坑洞,车子开过去颠得厉害。
朵朵被颠得咯咯笑:“妈妈,好好玩,像坐碰碰车。”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毫无征兆地,就那样掉下来了。我赶紧伸手去擦,可越擦越多,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糊了视线,看不清前面的路。我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
朵朵被吓到了,她在后座小声喊:“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没事,妈妈眼睛进东西了,没事的。”
“那我帮你吹吹。”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了。”
我深呼吸了几下,把眼泪擦干,重新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朵朵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冲她笑了笑:“好了,没事了,我们去找外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座椅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一片菜地,经过一条臭水沟,经过一排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就到了我妈住的小区。说是小区,其实就是几栋老旧的集资楼,外墙的涂料早就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像长了牛皮癣似的。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三轮车,花坛里种的不是花,是各家各户的葱和蒜。
我在楼下停好车,带着朵朵上了三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要用力跺脚才会亮,朵朵使劲跺了两下,灯亮了,昏昏黄黄的,照得墙上的小广告格外刺眼。
我敲了敲门,等了几秒,听见里面有脚步声,急促的,拖鞋打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随便夹着,脸上还贴着黄瓜片。
“哎哟,你们怎么这时候来了?”她一把扯掉脸上的黄瓜片,惊喜得声音都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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