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杀虎口后,大军不再沿长城慢行,而是一头扎进大青山南麓的荒原。
这里没有官道,没有村落,只有连天枯草与起伏的浅坡,风一吹便卷起黄沙,开阔得令人心慌。
行至未时,前锋斥候突然折返,未等近前便嘶声高喊:
“陛下!前方三里外有北蛮骑兵,人数不下五千!”
李昭平的喊声淹没在风声里,陈惠只觉得马车晃得厉害,她靠在娘亲怀里,耳朵里嗡嗡作响。
外面不是马车的动静,是一种奇怪的、滚沸一样的声音。像很多野兽在一起嘶吼,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使劲砸着大地。
这是草原上最原始、最野蛮、最血腥的遭遇战。
她不敢掀车帘。
马车毫无征兆地加速了,陈惠慌得死死抓着她娘亲的袖口,她母亲的声音也在抖,却还得强装镇定,轻轻拍着陈惠的背:“别怕,惠儿别怕……陛下在呢。”
一听到“陛下”两个字,陈惠眼里的惊恐弱了些,默默爬到马车的角落,挨着她母亲蹲了起来。
可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一下子冲到了马车边上。
紧接着,是一阵极重的撞击,车身猛地一颠,差点把她甩出去。
“保护县主——!”
有人在外面大喊,马蹄声像暴雨打在地上。
有东西被撞碎了,软软的,重重的。
那喊声拖得很长,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
陈惠的呼吸瞬间停了。
她不敢想,只能把耳朵捂得更紧。
忽然,有温热的东西,从车帘的缝隙里飘了进来。
一点,两点。
落在她的手背上。
热的。
湿的。
陈惠僵住,慢慢抬起手。
一股浓烈的、铁锈一样的味道,直冲脑门。
是血。
她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唇,把眼泪憋回去。
车帘被风一吹,掀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她偷偷抬眼,往外瞥了一眼。
外面的天,是暗金色的,像被血洗过一样。
大青山的影子在远处压着,近处的草坡上,到处躺着人和马。
一群黑甲侍卫,立在车门口,像一堵墙,将外界的血腥与混乱尽数挡在外面。
有一具尸体,就倒在马车边不远处。
是个穿着裘衣的北蛮人,肚子被剖开了一条大口子,内脏混着血洒在地上,那滩血还没完全干,在残阳下泛着暗红油光。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盯着马车的方向。
那眼神瞪得陈惠心里直发毛,她赶紧缩回手,乖乖躲在马车里。
外面还在打。
刀砍进血肉的声音,“噗嗤”“咔嚓”,一声接一声。
她突然想起,在野狐坡的时候。
父亲和兄长也是这样,被北蛮人围在中间,刀光一闪,就倒了下去。
那时候,她跑得飞快。
现在,她连动都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像一壶水烧到了头,终于慢慢熄了下去。
只剩下偶尔的、低低的喘息,和风吹过草叶的声响。
娘亲小心翼翼地,把车帘掀开了一点。
陈惠趁机又看了一眼。
坡地上,黑压压的尸首又叠了一层。
地上横卧着狼尸与蛮人,青狼的獠牙还龇着,皮裘浸透了血,黏在枯黄的草上。她的目光忽然顿住——
不远处,一个未死透的北蛮战士瘫在马尸旁,半边身子被刀锋撕得破烂,他嘴里涌着暗红血沫,咕噜咕噜地响,一句话也吐不出,只能睁着浑浊的眼,望着天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周围有人在低声说话,陈惠认得出,这是李昭平的声音。
“清理战场,不伤马匹,不留活口。”
话音落下,周遭士兵尚未动,那个北蛮人却突然抬头。
他的视线浑浊、沉重,被死亡压得抬不起来,却偏偏朝着马车的方向,望了过来。
陈惠与他,不过数丈距离。
那人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吐不出,只剩喉咙里依旧“咕噜咕噜”响着。
陈惠浑身发冷,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刺啦——!”
利刃入肉的脆响,干净、利落、无情。
护卫马车的人影守在车旁,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一声,不过是风吹断了草茎。
周遭的士兵也无人侧目,只沉默地抬走尸首,牵走存活的战马,动作利落,如同例行公事。
马车缓缓动了。
车轮碾过沾血的泥土,发出轻微的黏响。
陈惠缓缓放下车帘。
她有些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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