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别的罪名，苏令瑜还不会惊讶得如此明显，但如果沈荣枝的姐夫曾经是刺杀双圣的刺客，她怎么还会好端端坐在这儿？
苏令瑜愣住得太明显，沈荣枝立刻解释了一句：“不是亲的，他妻子是我密友，说起来是叫姐夫而已。他是家里被贬下来的，对皇后有怨气，当年妻子都怀有身孕，他一听说皇后和陛下一起出巡经过附近，就不管不顾要去刺杀，最后当然是给皇后身边的高手擒住了，当众即刻枭首，审都没怎么审…我赶去帮忙给他收尸的时候，却已经谁也找不到了。”
“谁也找不到是什么意思，你那朋友也不见了？”苏令瑜心想，这不见的意思恐怕就是也死了。沈荣枝点头，“听闻皇后虽没株连问罪，却在行刑之后，让人立刻用布包起刺客头颅，送到了他家中。我那朋友开门接过时，血淋淋，还是热的，一个快要临盆的孕妇哪里经受得住这个？她揭开血布，一见是自己丈夫的头颅，惊呼跌倒，临盆难产，命没保下来，还是邻舍帮忙收殓的。等我再去问时，生下来的那个孩子也已经被人抱走，说是给无子富商买去，到底不知去向。”
苏令瑜皱眉道：“那你缘何觉得那是慧清？”
“长得太像了。”沈荣枝提及此事，愁眉不展，“前次来长安见到他，我便惊觉此人跟他父亲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之后留意探听，得知他是二十年前天后娘娘出巡时带回来的弃婴，交给白鹤寺住持抚养，如此一来，便有八九分确定，想来当年是天后娘娘留他一命。”
苏令瑜重新把勺子拿起来，搅了搅面汤，沉吟片刻，“他如今倒也过得不错，这事细究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只是看一看，他没事也便罢了，了我一桩心事，想起你能知道得多些，便问一问，他如今在白鹤寺供香修行，应当没什么为难危险之处吧？”
苏令瑜心想现在是没有，以后可真不一定，长安不事生产的僧道已经够多了，天后设立白鹤寺的真意可从来不是再养一批光吃粮食不种地的人。但她不能这么说，想了一会儿以后，抱着反正事已至此不如让沈荣枝心安一二的想法，半真半假地道：“天后和公主都很看重他，前途不会太差的。”
她这话说得模糊，但在沈荣枝听来，就是慧清这辈子不愁了的意思，也就松了口气，她交代完自己来长安的事，便话锋一转，问起苏令瑜的事来，“最近那桩在城外挖出好些个死人的案子，是你在办不是？”
苏令瑜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点点头，“我在跟，刚有几分头绪，大理寺上下都紧张得很。”
沈荣枝接着问道：“你不受影响吧？”
办一桩案子能受什么影响？苏令瑜下意识要说不，但很快察觉不对，她原本低头要重新进餐，这时拿勺的手又是一顿，慢慢抬起眼看沈荣枝。
沈荣枝原本也并不确定，但看苏令瑜如此反应，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怕是真的。苏令瑜虽然完全不知其中缘故，但却并不想隐瞒沈荣枝，慢慢讲汤勺放下。这顿饭，只怕是彻底吃不好了。
沈荣枝提起这件事，原本也不是要刺激苏令瑜，只不过是猜到了些许，觉得此事凶险，她最好还是多知道一点，以便帮得上苏令瑜一些，毕竟如今能站在苏令瑜这一边的人，仍旧不算很多，碰上如此严重的事，能雪中送炭的就更少了。她叹了口气，道：“你也不要怕，我肯定是要护着你的，但你要同我说真话，我才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问得很模糊，如果她真的什么都知道了，苏令瑜不会骗她，但只是这样模棱两可的试探，苏令瑜就不会开口了，她垂下眼睫，勺子再次在汤碗里搅了搅，淡淡问道：“母亲在说什么？”
沈荣枝不敢说有多了解苏令瑜，但毕竟相处过些许时日，共同经历过不算小的事，对苏令瑜的性情，还是有几分熟悉的。眼见她不准备说，便知道要么苏令瑜是自己已经有了办法，要么就是觉得反正沈荣枝也帮不上多大的忙，何必平白多牵扯一个。
苏令瑜虽则这样想，沈荣枝却不能真放任她孤军奋战去了，便一字一句十分认真地道：“青潭刚认识你时，就往寄给我的家信里提过你，说了些相处之事，又提到你其它衣衫行囊都整洁，唯独身上一件长袍褶皱满布，衣摆沾泥，后领隐约有淡红颜色，像血污。”
苏令瑜是刚下山赶路不久就碰到了沈青潭的，她那时候确实没来得及对自己的形貌过多整理，身上那件长袍是从沈不留尸体上扒下来的，虽然草草清洗过一番，夏末天气燥热，局部水洗过的衣物干得也很快，乍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但确实就连她自己也不能打包票自己清理得绝对干净——毕竟沈不留的死相如此难看，头破血流而死，衣服沾血甚多，她又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匆匆清洁的。
然而当时即便是官兵也没有对她多加注意，兼之沈青潭那个人看起来咋咋呼呼没心没肺，别说细致，简直像是心眼也没有几个的样子，所以苏令瑜一直不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有露出什么马脚。
但沈荣枝这样一说，苏令瑜却不得不信，那毕竟是她自己穿过的衣服，哪里有痕迹，她是清楚的。那件长袍她穿过一日之后就知道并不妥当，很快又寻机换掉了。
苏令瑜不说话了，沈荣枝接着道：“青潭从小就是这种性格，太容易相信别人，我隐约为他担心，看了那封家书，就不由得多想一些，印象也就深了。直到后来得知你用了青潭的身份去赴任，我便模糊记起这件事，那时我便在想，你和青潭结伴而行，想要获取她的信任固然容易，但你二人经城门关卡等处共同取过所待查，你能始终不露马脚，说明你确实有一份能用的过所。那你是从哪里拿来的这份过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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