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拔剑,而是双掌同时按向前方翻涌的水流,体内金木相生之势与土之承重之意一并运转,却又不像从前那般彼此各行其是。金不再只求锐,木不再只求生,土也不再只是沉。他第一次试着让三者都“退”半步,把真正的主动权让给水。
于是,那道被火线烧出的细缝,竟在他掌前骤然扩开。
不是被轰开的。
而像被安抚、被引导、被顺势分开的。
水分两边,露出中轴。
韩星辰眸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惊异。
他之前只觉得宗矩道心极稳,能承水压。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或许从来不是哪一种单独的五行之力,而是他能在极短时间里理解“别的力量为什么存在”,并把这种理解化成自己的路。
这不是简单的悟性高。
而是天生能在混乱中找“序”。
“走中轴!”韩星辰沉声一喝,自己率先顺着那一线被撕开的水路掠入前方,双手同时结印。刹那间,四周散乱的三道支流像被一只无形之手同时拨正,从左右两边绕开,替众人挡下了第一轮真正致命的阵压。
可那巨大兽影也在这一刻动了。
它并非扑来,而是猛地垂首!
轰——
整座阵城同时一震。
一道巨大的环形水波自它脚下扩散而出,所过之处,残碑裂响,浮桥倒翻,连原本已经被撕开的中轴水路都瞬间扭曲。那根本不是寻常冲击,更像整片海底在那一刹那被人用巨掌狠狠按了一下。
花解语脸色微白,肩侧被一道翻卷残流擦过,衣袖当场裂开一道口子。
可她没有后退,反而借着这股冲势顺手一扬,数十道青藤在海中骤然舒展开来,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执意扎根某一处实物,而是彼此缠绕,结成一张有弹性的藤网,恰好兜在众人身后。
下一刻,第二层水波撞上来时,藤网猛地一沉,几乎被压碎。
花解语指尖一颤,腕间青色藤叶瞬间亮起,硬是把原本将散的藤网又续上了一口气。她唇边沁出一点血色,眼底却冷静得厉害:“前面去!后面我来兜!”
宗矩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很深。
花解语触到他的目光,心口莫名一紧,随即又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倔劲,竟抬眸迎了回去,唇角甚至带出一点很淡的笑:“看什么?我可没说以后还一直站你后面。”
这一句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胸腔里那口发闷的气,终于顺了不少。
不是逞强。
也不是赌气。
而是真的在这片乱潮里,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站稳了。
宗矩没再多言,只重重点了下头:“撑三息。”
“够了。”花解语道。
就是这短短两句话,让整个队伍原本因坠阵而生出的散乱,忽然重新聚拢出一股极清晰的劲。
洛水瑶立刻抓住这个空档。
她双手交叠,掌心朝外,周围原本被兽影震乱的细碎水流,竟像被她轻轻唤了一声似的,纷纷向她身前聚去。那不是韩星辰那种以门中秘法驭潮控阵的精细,也不是宗矩那种凭道心与五行理解去承势转势的沉稳,而是一种更天然、更柔和的引动。
她像不是在“操控”这些水。
而是在请它们暂时帮个忙。
于是,一层半透明的水幕在众人身前缓缓铺开,看着不厚,甚至柔得像一碰就碎,可真正与第三道阵压相撞时,那水幕竟只是重重凹下去一瞬,随即便将那股霸道的冲力一层层卸开、缓开、化开。
韩星辰看见这一幕,眸光明显深了一分。
水之柔,不在退。
而在能退而不散,能弯而不折。
洛水瑶这一手,已经不只是亲水,更是摸到了“柔”的边。
“现在!”她抬眸看向宗矩,声音因为灵力催动而微微发颤,却仍旧清晰,“兽影胸口左下,那里是整道主潮回转的结!”
宗矩心中一震。
几乎不用解释,他已经明白她为什么能看出来。不是因为阵纹更清楚,而是她方才那一瞬,几乎已经和整片阵中水意短暂地同频了。
韩星辰也同时看了过去。
两人这一次,甚至没有再多余对话。
宗矩踏前,韩星辰并肩。
一个掌残璧定中轴,一个起水印分支流。
他们像是同一片海里两种完全不同的水势——宗矩沉稳,像海底不动的礁;韩星辰清冷,像贴着礁石回旋而过的暗潮。若分开来看,各有其道;可此刻并肩出手时,竟真在这一阵里咬合出了惊人的默契。
韩星辰先行一步,袖中水纹化作七道细长流链,接连点在兽影周身七处阵节点上。那些节点一亮,兽影周围的潮压顿时有了一瞬滞涩。可这滞涩只有极短一息,且反噬极重,韩星辰脸色当场白了几分,唇边再度溢血。
凌霜月看得眉头一拧,低骂了一声:“疯子,这么扛你经脉受得住?”
韩星辰却只是抬手抹去血迹,语气仍淡:“现在不疯,等会儿就没机会了。”
这话倒真有几分他平日没有的锋利,连凌霜月都被噎得一顿。
可下一瞬,她眼底那点火气却不是冲着他,而是更沉地落向前方:“好,那我陪你们疯一次。”
她掌中火针再凝,这一次不再是单独一线,而是分作三点,如三颗星火,极快落在韩星辰刚才点亮的阵节点边缘。火不焚水,只借热意逼得那片流缝再开半寸。
而宗矩就在这一刻一步踏入中轴最深处。
潮引残璧在他掌中猛地一震。
那震动不再像先前那样只是共鸣,而像终于有某种完整的古老意志,顺着残璧内里那些一圈圈细密流纹,真正流到了他手中。
四周一切声音忽然都远了。
宗矩眼中只剩那头巨大的兽影,和它胸口左下那一处不断收放、不断吞吐整座阵城水势的“结”。
他忽然想起土灵兽曾说过的一句话:五行相生,不只是前一力推后一力,而是懂得何时让、何时承、何时续。
土承金木,金木让水。
而水——
能把所有冲撞过来的力,缓成可继续往前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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