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到达矿区的那天,是三月五日。
她从黑鸦大学坐早班车来的,天还没亮就出发了。
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一个靠在最后一排打瞌睡的矿工。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重剑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旷野。
天刚亮,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远处的矿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灰白色的矿渣堆被初升的阳光染成暖黄色。
她第一次来矿区,之前只在照片里见过。
照片是苦玉寄给她的,拍的是矿道入口的方向,光河的河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想这个地方好远,远到她不知道要坐多久的车才能到。
现在她到了。
苦玉在车站接她。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口挽到手肘,
手里拿着那本培训手册,脸上沾着几点没擦干净的矿尘。
她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苏晚从车上下来,把培训手册夹在腋下,朝她走过来。
“苏晚。”
“苦玉姐。”
苦玉接过她的行李,把培训手册递给她。
“这是培训手册,你先看看。下午我带你去矿道里走一趟。”
苏晚接过培训手册,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印着白奇手写的备注,
“本手册仅用于老鸦岭矿区内部培训,如有错误请反馈至观测站张北望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手册,放进背包。
两个人沿着砂石路朝观测站走去。
苏晚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砂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看着远处的矿渣堆,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碎石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看着矿道入口那片黑暗。
“苦玉姐,矿道里是什么样的。”
“很暗。很深。很安静。”苦玉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你走一遍就知道了。”
观测站是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外墙的瓷砖有些脱落,露出下面暗灰色的水泥。
方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浓茶,看着苏晚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膝盖上缠着绷带,绷带是新的,白色的,在阳光下很显眼。
“苏晚?”
“方老师。”
方屿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从挂钩上取下一顶安全帽递给她。
“下午下井,先戴这个。你的剑呢。”
苏晚把重剑从背上解下来,横在身前。方屿接过剑,掂了掂重量,用手指摸了摸剑刃。
“重了。你平时练的就是这个重量。”
“嗯。沐教官帮我选的。”
方屿把剑还给她,转身走进观测站。苏晚跟在他后面,把安全帽戴好,把重剑背好。
她站在观测站一楼,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数据分析报告,
看着书架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档案盒,看着窗前那盆正在发光的绿萝。
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没那么远了。
……
新历九十九年三月七日,莫雨珊在后院发现了第十一颗发芽的种子。
她蹲在第十一个坑前,用手指轻轻拨开表面的土,露出一小截暗绿色的芽尖。
芽尖比第十颗粗一些,荧光也更亮,在晨光下像一颗极小的绿色星星。
她盯着那点芽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写道,“新历九十九年三月七日,第十一颗种子发芽。芽尖较粗,荧光较亮。”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收好,蹲在坑前,用手把土重新拨回去,轻轻压实。
香菜从教会大厅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她看到莫雨珊蹲在第十一个坑前,把茶壶放在石桌上,
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十一颗了。”
“嗯。这颗芽尖很粗,荧光也亮。”
香菜用手指轻轻拨开土,看了一眼那点芽尖,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这颗种子,是时安留下的那批里倒数第二大的。”莫雨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苦和泰说的。他说时安在密封袋上画了三个圈,一个最大的,一个第二大的,一个第三大的。
最大的那颗种在第七个坑,第二大的种在第九个坑,第三大的种在第十一个坑。”
莫雨珊站起来,走到石桌前,从邮袋里翻出那个装种子的旧密封袋。
袋子上确实有三个用圆珠笔画的圈,一个大,一个中,一个小,在袋子角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她盯着那三个圈看了很久,然后走回第十一个坑前蹲下来,又拨开土看了一眼那点芽尖。
它在晨光中微微颤动,边缘镶着一圈极淡的荧光,像是在努力往外钻。
她把手掌贴在土面上,掌心是温热的。
和那个女人在梦里把手掌贴在她额头上的温度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莫雨珊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第十一颗种子发芽了。芽尖很粗,荧光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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