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辈子最重的一句话,往往不是“我害死了谁”,而是“那一秒钟,我明明还能再做点什么”。
卢守成喊出那句“左边还有个洞口”以后,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瘫坐在井边,手掌一直往自己脸上搓,搓得满脸都是泥。他嘴里反复念叨:“当年厂里催封井,我以为……我以为只要不说,就能当他们都掉下去了……”
许宁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厉害,却没骂他。很多时候,真相一旦从嘴里掉出来,最先塌的不是别人,是说话的人自己。
我让他们都退开,先把摄像线收回来。线头磨得很厉害,镜头外壳上多了五道细痕,像被小孩的指甲抓过。抓痕里嵌着灰白色的泥,不是井底的湿泥,倒像多年不见空气的陈灰。我拿手电照了照裂缝,井下已经彻底安静,只剩偶尔一两滴水砸在石面上的回声。
“今晚开不了井。”我说,“封盖太厚,硬撬只会塌。天一亮我去找镇里,调切割机和三脚架。既然那下面还有检修洞,就得按下井救援的规矩来。”
卢守成立刻抬头,眼眶通红:“我也下去。”
“你下不去。”我看着他,“你现在这条命,下到半截先自己晕在绳上。”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第二天一早,许宁拿着事故记录和井下影像去找镇里。山桥镇这些年发展不快,当年的老厂事故在不少人眼里早该尘归尘土归土,可影像一摆出来,谁也没法装瞎。镇应急办调来了一套井下作业装备,切割机、空气检测仪、三脚架、卷扬器,一样不缺。来的人里还有个上了年纪的干部,一看见卢守成就别开脸,明显知道当年的事。
切井盖时,整个后院都是刺耳的金石声。封盖比我想的还厚,里头甚至打了钢筋。换句话说,当年封这口井的人,根本没想过下面的人还有没有活路,他们想要的只是尽快把一切声音都堵死。
锯到第三道口子的时候,那部204电话又响了。
它明明没接外线,却在一堆机器噪声里响得格外清。许宁看了我一眼,按下接听。她这回没开免提,自己听完以后,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我爸。”她哽着嗓子说,“他说,‘这次别怕,我在上面扶绳子。’”
我没安慰她,只让她把电话放到卷扬器旁边。亡者要是真想把话说完,拦是拦不住的;与其怕,不如让它陪着这件事落地。
井口切开后,一股又冷又腥的潮气直往上冲,空气检测仪倒没报警,说明下面至少不是毒井。我们把通风管先送下去,再把强光灯垂进井里。灯一亮,左侧那个检修台清楚露了出来,离井口大概四米多,不算深,可角度非常刁。上面的人如果只往正中间照,除非有人主动探头,否则根本看不清左侧还藏着个向里凹进去的维修洞。
我系好安全绳,第一个下去。
井壁很滑,脚尖一踩上去,就有细沙往下落。降到检修台高度时,左侧果然有道半塌的窄门,门里是一截不到两米的水平通道,再往里,是个被弃用多年的设备间。设备间不大,角落摆着一台早年消防系统用的手摇电话机,铁壳全锈了,摇柄却还卡在半转的位置,像有人最后一次求救时,用尽了力气也没能把它完整摇完。
我把灯照过去,先看见的是一件褪成土黄的小雨衣。
雨衣下面,蜷着一副很小的骸骨,背靠石壁,膝盖缩着,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再旁边一点,是一副成年男性骸骨,靠坐在电话机边,右手前伸,死前最后的动作像是还想去够那根摇柄。
“找到了。”我对着对讲机说。
上面一片死寂,连呼吸都听得见。
我先去看小的那副。她怀里抱着的,是那只蓝鲸书包。书包里有一本被水泡得发胀的算术本,还有一支短到只剩一截的红铅笔。算术本第一页写着名字:卢小满。字写得很歪,旁边还画了一只纸船。
成年男性那边,衣服早烂没了,腰间却还挂着一串钥匙和一块工号牌。工号牌上是郑树声的名字。骸骨腿边压着一本塑封过的维修记录本,大概因为夹在石缝里,竟比外面的纸留得更完整。我把它抽出来,翻到最后几页,借着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二十二点五十七分,小满掉落左侧检修台。
二十二点五十九分,我下井。
二十三点零三分,联系地面,电话已通,无回应。
二十三点零六分,小满说冷。
二十三点十二分,仍无绳。
二十三点二十七分,二次摇机,通。
上面听见了。
他们听见了。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抖,墨也化开了,最后只剩一行勉强能辨认的话:
绳子该放左边。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发沉。电话当年确实打通了,不是井下的人没喊到,而是地面上的人选择了沉默。或许是怕塌方,或许是怕担责,或许只是那一瞬间谁都不敢拿命去赌,可不管理由多充足,留在井下的人只会记得一件事: 他们明明把声音送上去了,却没有人把绳子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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