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顶,静了足足三息。
风没动。
灯没晃。
连外头那股一直往里拱的黑红劫气,都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停在楼外不甘心地翻。
林镜站着没开口。
眼前那人也没再说话。
他只是扶着座椅,慢慢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
像是身上压了两辈子的东西,刚刚才开始往一处归。
等他真正站稳,整座摘星楼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楼要塌。
是王气在回。
先前那股乱成一团的金红之气,像终于找着了主心骨,从楼中四面八方一缕缕往他身上收。
收得不猛。
却稳。
而且越收越快。
楼外那些原本趴在宫墙、屋檐、角楼上的黑红劫气,像被针扎了一下,忽然发出无声的尖啸,齐齐往后缩。
林镜看在眼里,心里彻底定了一半。
成了。
人皇气运已经开始自行护主。
这说明醒来的,不是单纯的妖皇旧识。
是帝辛这具人王之身,真正把散乱的自己重新拢住了。
眼前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抬头看了看楼外夜色。
最后才把目光落在林镜身上。
那眼神,比先前清了很多。
可清归清,里头的东西也更重了。
像是有人一口气把几十年的荒唐、几千年的旧梦,全塞进了一个人脑子里。
“我想起来了。”
他说。
嗓子还是哑的。
可每个字都稳了。
“朝歌。”
“女娲宫。”
“摘星楼。”
“还有这些年,我做过的那些事。”
最后一句落下时,他眼底有一瞬的冷。
不是冲林镜。
是冲自己。
林镜这才开口。
“能记起来,说明还不晚。”
“晚。”
帝辛——或者说,此刻已经开始把帝俊旧识和帝辛今生拢在一起的人王,直接摇了摇头。
“有些事,已经做了。”
“有些人,也已经死了。”
“孤……不,我——”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一下。
显然,这两段身份刚拢回来,连称呼都还没完全顺。
林镜也没催。
这东西,急不得。
帝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反倒平了。
“我现在总算明白,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不是单纯昏聩。”
“也不是酒色迷心。”
“是那股劫气,一点点往里钻,借着人王命、借着凡尘欲、借着我身上的旧识,把许多念头都推偏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在忍什么。
“题诗辱圣,是它在推。”
“纵欲荒政,是它在推。”
“杀心一起,许多本不该下的旨意,也都跟着落下去了。”
林镜看着他,没接安慰的话。
这种时候,说什么“不是你的错”都没用。
做过就是做过。
可被人按着做错,和自己睁眼做错,终究不是一回事。
帝辛沉默片刻,忽然看向楼外那片王城。
这一眼看得很远。
像是第一次,真正把这座城看进眼里。
“朝歌还在。”
“殷商还在。”
“人族的气,还没断。”
他说到这里,手指慢慢握紧。
“那就还有机会。”
“从今往后,我会把该改的都改回来。”
“该收的人收,该止的乱止。”
“孤要还人族一个太平盛世。”
这话一出,楼里那股刚稳下来的王气都跟着往上一扬。
很明显。
这不是一句空话。
是人王心一旦定住后,自然而然拱出来的念头。
可林镜听完,脸色却没松,反而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想法没错。”
“做法得慢。”
帝辛转头看他,眉头拧起。
“慢?”
“朝堂已经烂成这样,还慢?”
“你觉得外头那东西会给我多少时间?”
林镜走到楼边,伸手指了指夜空里那层还没彻底散开的黑红劫气。
“它现在为什么退?”
“不是怕你。”
“是你刚醒,人皇气运先把自己人护住了,它一时插不进手。”
“可你要是下一刻就大张旗鼓,废这个、杀那个、停酒池、拆鹿台、罢美人、整朝纲——”
“你信不信,天一亮,整座朝歌上头的劫气就得翻三倍?”
帝辛脸色沉了。
因为他知道,林镜说得对。
这不是凡间小事。
这是天道借封神大劫往下推的局。
他若一下子全掀桌,等于直接告诉天上那只手——人醒了,局要脱了。
那只手不可能装瞎。
林镜继续往下说。
“你现在最大的优势,不是你想改。”
“是外头还不知道你醒了。”
“他们以为你还是那个被劫气推着走的帝辛。”
“这层皮,你得先披着。”
帝辛听到这儿,脸色更难看了。
“你要我继续装昏君?”
“不是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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