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6旅旅部的空气，像被战后的硝烟浸透，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份薄薄却重逾千斤的战损报告上，字迹清晰，却字字如刀，刻得人心头发紧。
通信兵低着头，将报告递到旅长面前时，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旅长，各团战损统计出来了……独立团因海上拦截部署周密，伤亡较轻，但新一团、新二团和地方武装……损失太大了。”
旅长抬手接过报告，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新一团在釜山港外围牵制日军增援时，遭遇鬼子一个联队的反扑，激战半日，牺牲战士两百一十三人，重伤八十六人，三挺重机枪损毁，两门迫击炮报废。
新二团在晋西北秘密据点设伏，为防止生化武器转运小队狗急跳墙引爆毒械，只能近距离作战，付出了一百八十七人牺牲的代价，不少战士在肉搏中被鬼子的防化匕首所伤，虽无性命之忧，却也需要长期休养。
就连负责疏散百姓的地方武装，也因遭遇流窜的日军小队，牺牲了三十七名同志。
一行行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旅长眼睛发涩。
他猛地闭上眼，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扶着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抠进木头的纹路里，以此来压制心底翻涌的悲痛与怒火。
身边的参谋见状，连忙上前想扶：“旅长，您慢点，别太激动。”
“没事。”旅长乐呵一声，声音却沙哑得厉害，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却硬是压下了所有的情绪，“都是好弟兄啊……一个个都是跟着咱出生入死的，就这么……没了。”
他想起新一团团长丁伟送来战损报告时的模样，那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红着眼眶，嘴唇哆嗦着。
想起新二团的战士们被抬下来时，身上还沾着鬼子的血和防化服的碎片，伤口溃烂，却依旧咬着牙说“没让毒械漏出去”。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交织，让旅长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按说，以386旅现在的情况，急需补充兵员和装备。
以往每次打完仗，哪怕损失不大，旅长也会想方设法向上级申请补给，甚至会“打劫”友邻部队的物资，可这次，他却迟迟没有动静。参谋忍不住提醒
“旅长，要不要向上级申请紧急补给？还有那边，她现在在鬼子核心部门，或许能想办法兑换更多物资……”
“不行！”旅长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语气斩钉截铁。
他将战损报告仔细折叠好，放进抽屉锁好，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沉重暂时封存。“不能告诉柳同志。”
参谋愣住了：“为啥？柳同志一直帮咱们筹集物资，这次任务能成功，她立了大功，告诉她战损情况，她肯定会想办法支援咱们的。”
“正因为她立了大功，正因为她在鬼子窝里潜伏，才不能告诉她。”旅长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训练场上正在休整的战士们，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想想，她一个姑娘家，在敌人的心脏地带，步步惊心，每天都要提着脑袋过日子，为了给咱们送情报，不知道受了多少罪，担了多少风险。这次生化武器能成功拦截，全靠她送来的情报。”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疼惜：“她要是知道咱们损失这么大，心里肯定会自责，会分心。她在那边，多一分心思，就多一分危险。鬼子本来就多疑，要是她因为心绪不宁露出半点破绽，那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参谋还想再说。
“没有可是，战士们的牺牲，是为了守护家国，不是为了让潜伏的同志分心。”
旅长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补给的事，我会向上级申请，实在不行，咱们自己想办法，哪怕勒紧裤腰带，也不能让柳同志在那边替咱们操心。她的任务，是潜伏，是收集更多情报，不是为咱们的战损买单。”
他心里清楚，柳如烟在脚盆国的日子，必然不好过。
伪装身份、应对鬼子的试探、收集核心情报，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他见过柳如烟送来的情报有多精准，就知道她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他不能再给她增加任何负担，哪怕自己这边再难，也要咬牙扛住。
“通知各团，统计好牺牲战士的名单，做好家属的安抚工作，重伤员优先送往后方医院治疗。”旅长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眼底的疲惫难以掩饰。
“装备损耗的事，我会和总部沟通，另外，让各团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兵员，鬼子不会给咱们太多喘息的机会，后续的战斗还等着咱们。”
“是！”参谋恭敬地应下，看着旅长坚毅的背影，心里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这位一向爱“占便宜”、爱“诉苦”的旅长，在面对潜伏的同志时，却选择了独自扛起所有的沉重，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远方那个在虎穴中前行的身影。
旅长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空白的电报稿，却没有立刻动笔申请补给。
他望着窗外，脑海里浮现出柳如烟的模样。
那个看似柔弱，却有着钢铁般意志的姑娘，那个在独立团驻地笑靥如花，却能深入敌营收集核心情报的姑娘。
“柳姑娘，你在那边多保重。这边的事，有我们顶着，我们等着和你一起，把鬼子彻底赶出中国。”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旅部的墙上，那里挂着的作战地图上，红色的箭头密密麻麻，指向日军盘踞的各个据点。
旅长握紧了拳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悲伤是暂时的，损失是沉重的，但守护家国的信念，从未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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